九江城北,陈友谅大营以东约莫七里,有一条乾涸的河道。
河床上散落著大大小小的鹅卵石,两岸枯草齐腰,正好遮住蹲伏之人的身形。
张无忌和赵敏就蹲在河道里。
张无忌穿著一件破得不能再破的麻布短褐,右袖子乾脆撕掉了半截,露出结实的小臂,上面用锅底灰涂了几道黑印子,远远看去就像是被鞭子抽过的旧伤。
他的脸上同样抹了灰,头髮散乱如鸡窝,活脱脱一个被兵灾逼得走投无路的难民青壮。
赵敏的偽装则更加彻底。她將那张明艷不可方物的脸用泥巴和草汁糊了个七七八八,长发胡乱綰成一团,身上裹著一件从路边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她自己嫌脏得要死但还是咬牙穿上的——满是破洞的灰色粗布衣裳。
为了让形象更逼真,她甚至在自己腹部塞了一团乾草,远看像是怀了四五个月身孕的妇人。
“你確定这能行?”张无忌看著她那个鼓鼓囊囊的肚子,满脸怀疑。
赵敏从那团泥巴底下翻了个白眼给他,声音压得极低:“乱世里最不惹人注意的是什么?一对逃难的夫妻,男的有把力气还能被征去当苦力,女的怀著孩子没人会在意。
我们混到外围劳工营里,比你挺著胸膛走过去喊一句我是明教教主前来踢馆强一万倍。”
张无忌嘴巴动了动,想反驳,却发现找不到反驳的点。
“……你说得对。”
“废话。”
两人沿著乾涸河道匍匐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便接近了陈友谅大营最外围的劳工区。
所谓劳工区,就是一圈用削尖的木桩隨意围成的棚户,里面住著被强征来挖壕沟、搬石料、修筑工事的苦力。
这些人既不算兵,也不算民,只是一群被榨乾了最后一滴价值之后就会被隨意丟弃的消耗品。
混进去不难。
门口站岗的两个黑甲兵正在用马刀削一根甘蔗,连头都懒得抬。
张无忌佝僂著腰,一手扶著“怀孕”的赵敏,两人在一群同样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苦力中间挤了进去。
没人问他们从哪来,没人查他们的户籍。
在这个地方,人命不如一块石头值钱,多一个少一个,鬼都不在乎。
他们被分配到了一处正在扩建的壕沟工地。
张无忌领了一把豁了口的铁锹,开始跟著其他苦力一起挖土。
赵敏则被赶到了后方的伙房,帮忙给那些没日没夜干活的苦力们煮杂粮粥——说是粥,其实就是一锅混著沙子和草根的浑水。
但他们的目標不是挖壕沟,也不是煮粥。
他们的目標,是那道壕沟尽头,相隔不过三百步的——陈友谅大营的核心校场。
张无忌挖了十几锹土之后,便找了个间隙,將身子靠在壕沟壁上,假装擦汗,眼睛却死死地盯著校场的方向。
他看到了。
校场上,大约三千名黑甲步卒,正在进行队列操练。
不是那种乡勇民兵的散漫操练,也不是普通官军那种走走过场的花架子。
那是一种他在明教掌权期间,甚至在蒙古铁骑的军阵中,都极少见到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绝对服从、绝对整齐的铁血纪律。
三千人如一人。
他们踏步的频率完全一致,沉闷的“咚咚咚”声如同一面巨大的鼓,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节拍上。
转向时,三千人的动作误差不超过半寸。
持戟前刺时,三千杆长戟的锋刃在阳光下同时闪出一道刺目的寒芒,那股凝聚如一的杀气,哪怕隔著三百步的距离,都让张无忌感觉自己的皮肤在发紧。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喘粗气。
甚至连號令都极其简洁——不是靠嗓子吼,而是靠一面掛在校场中央高杆上的黑色大旗。
旗语每变一次,三千人的阵型便如流水般变换一次,行云流水,毫无阻滯。
张无忌看著看著,手中的铁锹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他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逐渐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它练兵,练得真好。”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身旁,一个同样佝僂著身子、假装在筛沙的“孕妇”,用手肘不轻不重地懟了他一下。
赵敏抬起那张被泥巴糊得几乎看不出原样的脸,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在泥垢的缝隙中,依然锐利得像两把刀。
“所以它危险。”
她的声音也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你以为白衣军师花了多少时间练出这支兵?不到三个月。
无忌,你在明教当了多久教主?你手下的五散人、五行旗、天地风雷四门,加在一起,练了多少年,才勉强做到令行禁止?三年?五年?”
张无忌沉默。
“它只用了不到三个月,就把一群流寇、逃兵、山贼,炼成了一支哪怕放到蒙古全盛时期都堪称精锐中的精锐的铁军。
这不是治军之才,这是……”
赵敏的目光穿过飞扬的尘土,落在校场中央那面黑色大旗上,声音变得乾涩而沉重。
“这是用道在练兵。”
张无忌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听懂了。
普通的將帅练兵,靠的是军法、纪律、赏罚。
顶尖的统帅练兵,靠的是人格魅力和共同的信仰。
但那个“白衣军师”练兵,靠的是张三丰参悟了一百年的、对天地万物运行规律的……终极理解。
它把太极的“阴阳相济、四两拨千斤”,直接运用在了军阵的调度上。
每一个士兵的位置,每一次阵型的变换,都暗合天地运转之理。
这些士兵甚至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判断,他们只需要感受那股瀰漫在校场上的、由白衣军师散发出的“道韵”,便能本能地找到自己的位置。
如臂使指,浑然天成。
这不是在练兵。
这是在用三千条人命,构建一个活的、会呼吸的……太极阵法。
“如果让这支军队上了战场……”张无忌喃喃道,声音里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感到恐惧的颤抖。
“不会有任何一支军队能扛得住。”赵敏替他说完了那句话。她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我父王当年麾下最精锐的怯薛军,在它面前,也不过是一群拿著烧火棍的孩子。”
她扭头看向张无忌,目光灼灼。
“无忌,你现在明白宋大哥为什么要先北后南了吗?”
“南边的朱元璋,虽然恐怖,但它的秩序需要时间去推行,它的天网需要一个稳定的帝国去运转。它是一台在不断自我升级的电脑,可怕,但可以预判。”
“但北边这个——”
她用下巴朝校场一点,“它不需要时间。它不需要稳定。
它只需要一场大战,一场足以將整片天地的秩序彻底打碎的大战。
到时候,南边的秩序碎了,北边的混乱到了极致,整个天下就是一个巨大的——”
“养蛊场。”张无忌接过了这个词,脸色铁青。
“对。”赵敏点头,“南边的ai想把人变成零件,北边的魔人想把人变成蛊虫。
殊途同归——都不把人当人。”
壕沟里,两人沉默了片刻。远处校场上,操练仍在继续,那整齐得令人窒息的脚步声,如同一面无形的鼓,一下一下,锤在两人的心上。
“我们看到的已经够多了。”赵敏忽然低声道,“走。再待下去,会被注意到。”
张无忌点了点头,將铁锹往壕沟壁上一靠,扶著赵敏的手臂,重新混入了劳工人群中。
他们往外撤的路上,经过了一排简陋的帐篷。
帐篷外面,几个受伤的苦力正躺在草蓆上呻吟。
没有人给他们治伤,没有人给他们水喝。
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瘦弱少年蹲在其中一个断了腿的老人身边,用脏兮兮的手,往老人嘴里餵著嚼烂的草根。
张无忌的脚步,停了。
赵敏立刻拉住了他的手臂。
“別停。”
张无忌咬著牙,指甲嵌进了掌心。
他看著那个少年的背影,看著那个奄奄一息的老人,眼眶发红,全身都在微微发颤。
他想出手。
他想把那个老人治好,想把那个少年带走,想把这整个该死的劳工营掀了。
但赵敏的手,死死地扣著他的手腕。她的指力不大,却像一根钉子一样,將他钉在了原地。
“走。”
赵敏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冷得像冰。
但她藏在泥垢下面的那双眼睛里,却有著和张无忌一模一样的、压抑到极致的……痛。
她不是不想救。
她是知道——现在不能救。
救一个人,暴露四个人。然后这场关乎整个天下的棋局,就全盘皆输。
张无忌闭上眼睛,吐出一口浊气。
他放开了攥紧的拳头。
两人无声无息地退出了劳工营,沿著来时的乾涸河道,消失在了枯草丛中。
三里之外,山神庙的断壁残垣后面,宋青书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拿著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图。
他画的不是什么军事地图,而是一幅棋盘。
黑子白子交错,中央空了一块。
他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
“怎么样?”
张无忌走到他面前,脸上的锅灰已经被汗水衝出了几道白痕,看上去又脏又狼狈。他在宋青书对面蹲下,沉默了几秒,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比我想的,还要可怕十倍。”
宋青书点了点头,在棋盘中央那块空白处,用树枝画了一个圈。
“那就对了。”
他抬起头,那双混沌魔眼中,数据流如银河般浩荡流转。
“知道敌人有多可怕,才不会犯蠢。”
他將树枝一扔,站起身来。
“走吧。去看看这个可怕的东西,到底长什么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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