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宋青书那“和蔼可亲”的“神仙”光环下,那群被嚇破了胆的难民,终於断断续续地,道出了他们逃亡的缘由。
他们,都来自北边不远处的九江城。
“神仙老爷,您是不知道啊!”那个被宋青书扶起的老者,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道,“我们九江,以前虽然也苦,但好歹还能活得下去。
可自从那个『天完』来了,这日子,就彻底没法过了!”
“他陈友谅的兵,倒是不怎么扰民,不抢东西,也不欺负女人,比当年的元兵,甚至比现在的大明官兵,都要『规矩』得多。”
老者这话一出,张无忌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困惑。
“那……那你们为何还要逃?”
“唉!”老者重重地嘆了一口气,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绝望,“他们是不抢,可他们……要命啊!”
“苛捐杂税,多如牛毛!什么『强军税』、『筑城税』、『犒赏税』……但凡是能想到的名目,他们都敢收!
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一年到头,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有九成,都要上交给他们,去养那支黑压压的军队!”
“交不上的,轻则被抓去当苦力,修城墙,挖河道,活活累死;重则,就像我们这样,家里的田地房產,全被没收,一家老小,被直接赶出城,自生自灭!”
“他们这是……要把我们的骨髓,都给榨乾啊!”
老者哭得老泪纵横,他身后那百余名难民,也跟著发出了一阵悽苦的哀嚎。
“他得军心,却失民心。”周芷若看著这副惨状,凤目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意,她终於明白了宋青书那句“养蛊”的真正含义。
那个“白衣军师”,他根本不在乎这些百姓的死活。
在他眼里,这些无法成为“怪物”的普通人,唯一的价值,就是成为那些“蛊虫”的……养料。
用千百万普通人的血汗,去浇灌出一支,只忠於他一个人的、战无不胜的……魔军!
这,就是他那套“人性本恶”理论的,第一次实践!
“好一个『白衣军师』,好一个『张三丰』!”张无忌气得浑身发抖,他那张温和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森然的杀机,“他这哪里是在辅佐什么汉王,他这分明是……在拿人命,玩游戏!”
“不,老张,你又说错了。”宋青书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双混沌魔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残忍的、洞悉一切的平静。
“他不是在玩游戏。”
“他是在……做实验。”
“他在用最极端的方式,去验证一个,他自认为绝对正確的『真理』。而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我们眼前的这些人,都只是他实验中,一组可以隨时被牺牲、被替换的……数据。”
宋青书的这番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们终於,触摸到了那个“人性魔人”的、最疯狂、最恐怖的……核心思想。
“神仙老爷,求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们吧!”那老者再次跪倒在地,他身后,黑压压的人群,也跟著跪了下来,那一声声悽厉的哀求,匯聚成一股绝望的洪流,足以让任何一个心存良知的人,为之动容。
张无忌再也忍不住了,他看向宋青书,眼中充满了哀求:“宋大哥……”
张无忌的“圣母心”,在这一刻,与宋青书那看似“冷漠”的“gm”思维,发生了最剧烈的碰撞!
他想救人,他想立刻就去拯救这些可怜的百姓。
但宋青书,却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们,不为所动。
在张无忌看来,宋青书的沉默,是冷血,是无情。
他无法理解,拥有如此神力的宋大哥,为何能眼睁睁地看著这人间惨剧,而无动於衷。
“宋大哥!他们是活生生的人啊!我们不能见死不救啊!”张无忌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质问的意味。
宋青书没有看他。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头,望向了北方,那九江城的方向。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的空间与阻隔,看到了那座被无尽的铁血煞气与怨气笼罩的……魔城。
“救?”宋青书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复杂的、似嘲讽又似悲悯的弧度。
“老张,你告诉我,怎么救?”
“你救了他们一百人,那城里,还有十万,百万,千万个,像他们一样,在被活活榨乾的人,你救得过来吗?”
“你今天给了他们粮食,明天呢?后天呢?你能养他们一辈子吗?”
“你现在衝进九江城,杀了那个所谓的『汉王』陈友谅,那支已经成型的、只知杀戮的魔军,失去了唯一的约束,会在这片土地上,掀起多大的腥风血雨,你想过吗?”
宋青书的一连三问,如同三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张无忌的心上,让他那颗火热的心,瞬间冰凉。
他……哑口无言。
是啊,他能救一个,救一百个,可他救不了天下人。
治標,不治本。
“所以,老张,收起你那廉价的同情心。”宋青书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又决绝,那股属於新天道之主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再次降临。
“要想真正地拯救他们,唯一的办法,不是给他们施捨,而是……”
他缓缓地转过头,那双一黑一金的混沌魔眼,死死地锁定了张无忌,一字一顿地说道:
“彻底砸碎这个,正在吞噬他们的……『规则』!”
宋青书的话,如同醍醐灌顶,让张无忌瞬间清醒!
他终於明白了!
宋大哥不是冷血,他只是看得比任何人都远,比任何人都透彻!
他的目標,从来都不是去拯救几个难民,而是要去从根源上,解决那个製造出这一切惨剧的……“魔”!
“那我们现在……”张无忌的声音,已经恢復了平静,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起了前所未有的、熊熊的火焰。
“进城。”宋青书的回答,简单而又直接。
“去亲眼看看,这个『白衣军师』,究竟把九江,改造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间魔域。”
“也让他,亲眼看看,他最完美的『实验品』,是怎么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被我们,一点一点,拆得七零八落的。”
四人安顿好那群难民,指给了他们一条通往南方的、相对安全的道路之后,便逆著人流,朝著那座在普通人眼中,如同地狱一般的九江城,大步走去。
九江城,城门大开,不设盘查。
任何想进城的人,都可以隨意进入。
但任何想出城的人,都会被城门口那些虎视眈眈的黑甲士兵,用最残酷的方式,当场格杀。
这,是一座只进不出的……死城。
城內的景象,比他们在城外看到的,还要震撼百倍。
整个九江城,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兵工厂和军营。
曾经的民居,被改造成了士兵的营房。
曾经的商铺,被改造成了打造兵器的铁匠铺。
城中心最大的广场上,没有了杂耍和卖艺,取而代之的,是成千上万名赤裸著上身,浑身只穿著一条短裤的精壮汉子,正在烈日之下,进行著堪称残酷的……魔鬼式训练!
他们背负著百斤重的巨石,在泥浆里奔跑;他们在插满了利刃的木桩阵中,闪转腾挪;他们两人一组,用不带护具的拳脚,进行著最原始、最血腥的……生死搏杀!
胜利者,可以得到一块黑麵包和一碗肉汤。
失败者,则会被直接拖走,尸体,会被扔进城外那条早已被染红的护城河里,成为野狗的食粮。
没有怜悯,没有同情。
只有最赤裸裸的、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
而在那广场最高的主席台上,一个身影,正静静地,负手而立。
他一袭白衣,胜似雪。
一头黑髮,未束冠。
身形挺拔,如一桿刺破青天的长枪。
他没有散发出任何气势,但整个广场之上,那数万名如同野兽般的士兵,在看向他的时候,眼神中,都充满了如同信徒看向神明一般的、极致的狂热与崇拜!
他仿佛就是这片人间魔域的……创世神。
四人站在远处的一座茶楼之上,遥遥地,看著那个白色的身影。
他们看不清他的脸,但那股熟悉而又陌生的、仿佛与天地大道融为一体,却又带著一丝疯狂与偏执的……道韵,却如同黑夜中的灯塔,清晰地,指引著他们的目光。
“是他……”张无忌的声音,乾涩无比。
赵敏和周芷若,也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时,那主席台上的白衣军师,仿佛察觉到了什么。
他缓缓地,转过了头。
隔著千百丈的距离,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所有的空间与阻碍,精准地,落在了宋青书的身上。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一半,是张三丰那般,洞悉世事、勘破万物的深邃与沧桑。
另一半,却是如同初生婴儿般,充满了对这个世界,最纯粹、最疯狂的……好奇与毁灭欲。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他的眼中,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足以让任何神佛都为之墮落的……无上魔性!
四目相对。
整个天地,在这一刻,仿佛都失去了声音。
宋青书腰间那枚,一直沉寂的太极鱼玉佩,在这一刻,骤然,爆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白衣军师,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著一丝棋逢对手的欣赏,和一丝……终於等到你的,如释重负。
他缓缓地,抬起手,对著宋青书的方向,做了一个,极其古老,却又极其標准的……道家稽首。
然后,他的口型,无声地,说出了三个字。
宋青书的混沌魔眼,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三个字。
那三个字是——
“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