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的上房之內,那股因“以毒攻毒”之策带来的短暂亢奋,在现实的沉重面前迅速冷却下来。
油灯昏黄,气氛再度凝滯如铁。
“战略虽好,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赵敏那双锐利如刀的眸子在灯下闪著冷静至极的光芒。
她將那份沾染了无数忠诚与鲜血的皇宫地图重新铺开,纤纤玉指点在了被朱红墨跡圈出的“静心室”上。
“南边这处密室,是目前我们唯一掌握了確切所在的要害之地。其中守卫之森严堪称地狱,但至少我们知道它在哪里。
只要能寻到朱元璋离开密室的间隙,或是绕过地脉守护的暗门秘道,便有机会一击得手。”
她顿了顿,又將手指缓缓划向地图最北端,那片广袤而充满未知的土地。
“可北边那『人性魔人』……”赵敏黛眉紧蹙,“我们对他的了解,近乎於无。
他如今身在何处?下一步要做什么?如何操控陈友谅的军队?身边有多少高手?除了一份语焉不详的急报,我们一无所知。”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今对南边之敌,我们是『知己而不知彼』;对北边之敌,则是『既不知己,更不知彼』。这仗,没法打。”
张无忌听著赵敏的分析,方才因宋青书豪言壮语而热起来的心又凉了半截。
他只觉自己脑子完全跟不上这几人的节奏,就像一个刚学会拨算盘珠的学徒,却被硬拉进了一场推演天下棋局的对弈之中。
他看向宋青书,希望这位无所不能的宋大哥能给一个万全之策。
然而宋青书的反应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哈欠,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指点江山、气吞万里的盖世人物只是眾人一瞬的幻觉。
“所以说啊,”他一边揉眼,一边用极无所谓的声音道,“南边这个,太硬,啃不动。北边那个,太飘,抓不著。”
“既然两个都这么麻烦……”宋青书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欠揍、满是恶作剧意味的笑容,“那我们就先去找那个好玩的玩!”
“什么?!”张无忌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宋大哥!你不是在开玩笑吧?哪个好玩?这两个哪一个听起来都不像『好玩』的样子啊!”
“自然是北边那个!”宋青书双眼骤亮,那光芒像极了一个嗅到奇闻异事的江湖浪子,迫不及待要去探个究竟。
“你想想看!”他掰著手指头,一脸兴奋地给张无忌剖析起来,“南边这个『朱元璋』,如今已算不得一个活人。
他是什么?是一具被妖邪之力灌注的躯壳,冷冰冰只知趋利避害、算尽机关!
跟他周旋,就像跟一台上了发条的木偶对弈,贏了也无甚光彩,输了更憋屈得要死。
最要紧的是,他缩在那座铜墙铁壁的乌龟壳里不肯出来,我们想寻他玩耍,还得先拆他十八层机关铁壁,实在太费力气!”
在张无忌与周芷若看来,那能调动十万天兵、令盟主都深感棘手的朱元璋,无疑是当下最大的威胁。
他们完全无法理解,宋青书为何会觉得这样的敌人“无趣”。
“可北边那个就不一样了!”宋青书越说越起劲,几乎手舞足蹈,“他是什么?他是『人性』!
是太师父他老人家压抑了百年的、最纯粹、最原始的七情六慾、野心与不甘!
他会怒,会傲,会偏执,会为著一个自以为『正確』的道理,去干出些在外人看来蠢不可及、疯癲无状的荒唐事来!”
“他不是一具冷冰冰的机关人偶,他是一个活生生、充满了变数、一身神力却怀著一颗凡心的……混世魔王!”
“跟机关斗,多没意思。要斗,就得跟『人』斗!尤其是跟这种,身具神魔之力、心性却如顽童的『半神』斗,那才叫……其乐无穷!”
宋青书这番惊世骇俗的怪论再度刷新在场所有人的见识。
他们终於明白——宋青书从头到尾就没把这两个毁天灭地的灾劫当成什么生死大敌。
在他眼里,这不过是大千世界中两桩难度极高的奇闻怪案、两局险象环生的珍瓏棋局罢了。
一个,是步步为营、机关算尽的“死局”。
另一个,是喜怒无常、变数横生的“活局”。
而他这个以天下为游乐场的怪杰,显然对后者更感兴趣。
“所以我决定了!”宋青书猛地一拍桌案,做出最终裁决,“咱们先北上!”
“去会会那位离家出走的『张三丰』小朋友。我倒要瞧瞧,他那套『人性本恶』的歪理邪说,在我的真功夫面前,能撑过几个回合!”
“去会会那位离家出走的『张三丰』小朋友。我倒要瞧瞧,他那套『人性本恶』的歪理邪说,在我的真功夫面前,能撑过几个回合!”
“宋大哥,我……”张无忌刚想开口,却被赵敏一把拉住衣袖。
只见赵敏上前一步,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前所未有地明亮。
她望著宋青书,嘴角勾起一抹自信而狡黠的弧度。
“宋大哥说得对!南边那具行尸走肉,让他自己运转去,说不定哪日气血逆行就自溃於密室之中了。
可北边那个『混世魔王』,若没个『长辈』及时去管教一番,天知道他会把这天下捅出多大的窟窿来!”
赵敏再度展露超凡的战略眼光,她没有拘泥於眼前的危险,而是瞬间抓住宋青书决策的核心脉络並加以升华。
“况且,”她话锋一转,那股属於绍敏郡主的运筹帷幄之气再度回到身上,“他既是在北方兴风作浪,那片天地可是我的故土。
大漠的风沙,草原的部落,元廷旧部的盘根错节……宋大哥,此番北上,你需要一个嚮导。
一个能替你在这盘迷局中看穿所有雾障的嚮导。”
“这个嚮导,除我之外,天下再无第二人选。”
张无忌望著身旁光芒万丈的赵敏,心中因宋青书那看似“不靠谱”的决定而生出的些许担忧,瞬间被一股无与伦比的骄傲与爱意取代。
他也上前一步,脸上虽仍带著几分憨厚,眼神却无比坚定:“宋大哥,敏敏要去,我也要去!那个『白衣军师』,他顶著太师父的名號杀了保保。
我身为武当弟子、明教教主,绝不能坐视不理!我要亲眼看看,他究竟是谁!我要当面问问他,为何要行此恶事!”
一个要带路,一个要寻仇。
理由十足,无懈可击。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周芷若身上。
“那朱元璋这边呢?”周芷若问出最关键也最现实的问题,“我们就这般放著不管?万一我们北上之后,他从南面捅我们一刀怎么办?”
“放心。”宋青书脸上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他从怀中取出了三只锦囊之外的……第四只。
这只锦囊比另外三只都小巧,上头甚至没有繫绳,只用一道灰濛濛的鸿蒙真气封住了袋口。
“我离开武当时,已给杨逍留下了破局暗手。”宋青书晃了晃手中锦囊,笑容像极了一只偷到鸡的狐狸。
“朱元璋这具行尸虽然厉害,可他最大的弱点便是太『清醒』了,万事都要追求一个『万全之策』。”
“而杨逍,恰恰是这世上最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我已给了他足够的牌面和资財。他会用他最擅长的方式,给朱元璋那台精密运转的『天下机器』添些小小的、无伤大雅的,却足以让任何自詡算无遗策之辈抓狂的……紕漏。”
宋青书眼中闪烁著恶作剧的光芒。
“比如,让全天下的盐价一夜之间毫无规律地上涨或下落一文钱。”
“再比如,让某个边陲小镇的户籍册中莫名其妙多一人或少一人。”
“这些紕漏於整个帝国运转而言不痛不痒,可对一个追求万事尽在掌握的人来说,却是无法容忍的瑕疵!
他定会耗费无数心神去填补这些由我们故意撒下的无穷无尽的破绽。
届时他光是应付这些就疲於奔命,哪还有余力来找我们的麻烦?”
“这就叫……蚁多咬死象。”
宋青书用一个再通俗不过的比方,为这堪称绝妙的拖延之计画上了圆满句號。
至此,南守北攻之策彻底敲定。
一场针对两个天降灾劫的、史无前例的双线布局即將拉开序幕。
而他们的第一站,便是那风起云涌、魔踪初现的——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