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之內,死气沉沉。
张无忌像一具被抽乾了所有精气神的木偶,呆呆地坐在帅位上,双目空洞,仿佛连窗外投进来的光,都能被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
他回到这明教的临时总舵已经整整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不言不语,整个人都散发著一股生人勿近的腐朽气息。
帐內的明教高层们,一个个愁云惨澹,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这位隨时可能崩溃的教主。
杨逍、殷天正、韦一笑……这些往日里威震一方的梟雄豪杰,此刻脸上除了焦虑,只剩下深深的无力。
在张无忌面前那张冰冷的帅案上,静静地躺著一封信。
信封由上好的蜀锦製成,却被火漆烙印得狰狞可怖,一个斗大的“急”字仿佛要从纸上跳出来,散发著血与火的气息。
这是朱元璋的心腹大將,徐达亲笔书写的十万火急求援信。
信中的內容,与那个让他魂断神伤的女人——赵敏所言,几乎一字不差。
不!
比赵敏口中描述的还要凶险、还要绝望一百倍!
本该在江北与朱元璋南北夹击、共击蒙元的吴王张士诚,竟在最紧要的关头悍然背盟,临阵倒戈!
他与西边的汉王陈友谅,这两个曾经的死对头,如今竟组成“反朱联盟”,矛头直指刚刚拿下应天府、根基未稳的朱元璋!
吴汉联军,號称百万之眾,已將应天府围成铁桶一块。
整个江南的战局,瞬间从一片大好,急转直下,坠入了万丈深渊!
应天府一旦失守,朱元璋麾下数十万將士將死无葬身之地,而唇亡齿寒,他明教这点家底,也將在吴汉联军的铁蹄下,被碾得粉碎!
“教主!不能再等了!”
杨逍终於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那张向来孤高桀驁的俊脸上,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里的焦急仿佛要喷出火来。
他往前踏出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教主!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那宋青书虽然狂妄霸道,目中无人,但他终究是汉人,与蒙元韃子早已是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
我们现在若是能放下所有个人恩怨,与他的『定天盟』联手,或许……或许还能在这张必死的棋盘上,为我明教数十万兄弟,博得一线生机!”
杨逍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却没能激起半点涟漪。
“联手?”
张无忌终於有了反应。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本该仁厚温润的眸子,如今只剩下永恆的、绝对的空洞与死寂。
他的声音乾涩、嘶哑,仿佛是从坟墓里飘出来的。
“杨左使,你是不是忘了?”
“他要我跪下。”
轰!
这五个字,比千军万马的衝杀还要沉重,狠狠地砸在帐內每一个人的心头。
杨逍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劝说的话语都被堵死在了喉咙里。
韦一笑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就连年纪最长、见惯风浪的殷天正,也忍不住闭上了眼睛,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
他们都知道,那一跪,早已不是简单的屈辱。
对於张无忌这个骨子里优柔寡断、却又將仁义道德看得比性命还重的男人来说,那已经化作了一道深入骨髓、永世无法逾越的心魔。
让他跪下,比杀了他还要难受一万倍!
帅帐之內,再度被绝望与死寂笼罩。
就在这压抑得几乎让人发疯的气氛中,一个冰冷沙哑、却又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无上女王威严的清冷声音,毫无徵兆地在帅帐之外悠悠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他不跪。”
“我替他跪。”
什么人?!
帐內眾人无不骇然回头,目光如利剑般射向门口!
只见大帐的门帘不知何时已被悄无声息地掀开,一道纤细而挺拔的绝美身影,静静地佇立在那。
来人一身银白色的凤凰软甲,將她那玲瓏有致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却又散发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杀伐之气。
她手中,正握著那柄天下闻名的倚天长剑,剑锋上依旧繚绕著淡淡的寒意。
那张本该顛倒眾生的绝美俏脸上,此刻却像是被万年玄冰彻底冰封,唯有一双女王般的凤目,冷漠地扫视著帐內的一切。
正是峨眉派掌门,如今的“定天盟”副盟主——周芷若!
在她身后,还跟著三位神色凝重、气息沉稳如山的中年道人。
为首一人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其后一人满脸风霜,眉宇间带著化不开的悲切;最后一人年纪最轻,却也眼神复杂地望著帐內的方向。
武当三侠——俞莲舟、殷梨亭、莫声谷!
他们,竟然亲自来了!
“周……周副盟主……”
杨逍那张本已写满决绝与疯狂的孤高俊脸,在看清来人的一剎那,猛地一僵。
他眼中的疯狂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惊恐。
整个天下谁不知道,如今的周芷若,比那个霸道绝伦的宋青书还要冰冷,还要不讲道理!这个女人,是真的会杀人的!
“杨左使,不必惊慌。”
周芷若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迈开脚步,缓缓走进大帐,那身银甲在走动间发出细微而清脆的碰撞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眾人的心坎上。
她的目光淡漠地从杨逍、殷天正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那个依旧呆若木鸡、仿佛失了魂的张无忌身上。
“我不是来逼你们的,”周芷若的声音依旧冰冷,“我是来……传达他最后的决策的。”
话音未落,她从怀中取出一卷由金丝锦帛製成的捲轴,上面用硃砂印著一个苍劲霸道的“盟”字。
这是宋青书的盟主令!
周芷若缓缓展开捲轴,那冰冷沙哑、不带任何人类情感的女王敕令,在死寂的帅帐內悠悠响起,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第一,我『定天盟』与朱元璋南北並进、共击蒙元的盟约不变。但自今日起,我『定天盟』拥有对整个联军的最高指挥权!凡盟主令所至,三军將士皆需无条件服从!若有阳奉阴违或临阵脱逃者——杀无赦!”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韦一笑差点跳起来,就连殷天正也怒目圆睁。
这算什么?这根本不是联手,这是赤裸裸的吞併!
然而,周芷若根本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仿佛他们只是空气。她那冰封的女王凤目依旧锁定著张无忌,继续宣读:
“第二,命你张无忌即刻率领明教所有精锐,与武当三侠一同南下!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在三日之內,解应天之围!若战事有失——提头来见!”
嘶!
帐內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三日之內,解应天之围?那可是號称百万的吴汉联军!
这根本就是个不可能完成的送死任务!
这宋青书,是要借刀杀人,让明教的精锐全部葬身在江南战场吗?
杨逍的拳头瞬间攥紧,眼中刚刚压下去的疯狂再次涌了上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仿佛下一秒就要血溅当场的时刻,周芷若宣读了第三道命令。
这一次,她的声音顿了顿,那双冰冷了仿佛一个世纪的凤目之中,竟第一次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又极其罕见的……温柔。
“第三……”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许。
“他让我告诉你,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除此之外,这天下再无任何人、任何事,值得你张无忌弯下膝盖。
那日在武当山上,是他魔怔了,是他混帐。”
“所以……那一跪,他不要了。”
“他只要你活著,只要你能替他,守好这片他用命打下来的汉家江山。”
轰——!!!
仿佛一道九天神雷,在张无忌那早已是一片废墟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什么?
他……他说什么?
他不要了?
他说他魔怔了?
张无忌只觉得自己的脑子、神魂,乃至整个世界观,都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天神转折,彻底轰成了无法理解的、绝对的空白!
他呆呆地看著眼前这个女人,看著她那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温柔的凤目,看著她轻描淡写地,就將那道足以碾碎他灵魂、让他万劫不復的“心魔”……就这么一笔勾销了。
他又想起了断肠崖上,那个为他斩断三千青丝,只求他能“活下去”的赵敏。
一个要他跪下,却又亲手收回了那份屈辱。
一个背叛了他,却又用自己的方式求他活下去。
两个女人,两种截然不同的方式,却都指向了同一个结果——让他活著,让他担起责任!
“啊——”
一股难以言喻的炽热气流,猛地从张无忌的丹田深处炸开,瞬间冲向四肢百骸!
那双本已空洞死寂、连光都无法逃逸的眸子,在这一刻,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太阳!
一股名为“守护”与“责任”的熊熊火焰,以前所未有的狂暴姿態,重新燃起,瞬间点燃了这方天地!
他知道,他不能再逃了。
也不能再死了。
他身后,是数万將身家性命全部託付给他的明教兄弟!
他身前,是千疮百孔、岌岌可危,无数先辈用鲜血染红的汉家江山!
他知道,他不能再逃了。
也不能再死了。
他身后,是数万將身家性命全部託付给他的明教兄弟!
他身前,是千疮百孔、岌岌可危,无数先辈用鲜血染红的汉家江山!
而在他心中,还藏著两个用各自的方式,深深爱著他、也深深伤害著他的女人。
“噌”的一声,张无忌猛然站起身!
他的动作是如此之快,以至於带起的劲风將桌案上的令箭都吹得微微晃动。
他一步跨出,来到依旧有些错愕的周芷若面前,一把接过了那捲仿佛重若亿万钧的金丝盟主令!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而是转身,面向遥远的北方天空,那个霸道身影所在的方向,双膝併拢,右拳猛地砸在左胸心口之上!
这是一个標准的、只有军中男儿才会行的最隆重的大礼!
“明教张无忌,接令!”
一声咆哮,如龙吟九天,充满了男人最后的尊严、血性与担当,瞬间衝破了帅帐的束缚,响彻了整个江南!
帐外的明教弟子听到这久违的、充满力量的声音,一个个先是愕然,隨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他们的教主,回来了!
杨逍、殷天正等人看著眼前这个重新燃起斗志、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更加充满力量的张无忌,一个个热泪盈眶,激动得浑身颤抖!
张无忌转身,目光如电,正要点兵出发,奔赴那片註定血海尸山的江南战场。
可就在踏出帐门的前一剎那,他忽然停下了脚步,仿佛想起了什么最关键的问题。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燃烧著熊熊烈焰的眸子,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与诚恳,望向了美眸中异彩连连的周芷若。
“周姑娘,请恕无忌冒昧一问。”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他……他为何要这么做?他给了我至高无上的指挥权,又给了我明教所有的精锐。他难道就不怕我到了江南之后,拥兵自重,另立山头吗?”
这个问题,也是帐內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周芷若看著眼前这个终於从无尽的自我怀疑和痛苦中走出,重新找回自我的昔日“天命之子”,那张冰封了许久的绝美俏脸上,竟缓缓绽放出一抹足以让这血色末日战场都为之黯然失色的倾城笑顏。
“因为,他说,他信你。”
这五个字,让张无忌心头巨震。
“也因为……”
周芷若顿了顿,那双冰冷的凤目中,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狡黠与戏謔,仿佛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女孩。
“他说,他要去南方办一件比打仗更重要的事,顺便……亲自去看看,那个敢跟他抢天下的朱元璋麾下,到底藏著什么样的牛鬼蛇神!”
“一个连他都看不透的……黑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