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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锅被投入了无数把烧红刀子的滚沸血水。
而张无忌,则像一个被全世界都遗弃了的孤魂野鬼,漫无目的地行走在这片早已没有他容身之处的人间炼狱。
他一路南下。
他亲眼看到,那曾经高高在上的所谓“武林名门”,是如何在“天罚”大军的铁蹄之下,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他也亲眼看到,那曾经被欺压得连腰都直不起来的贩夫走卒。
是如何在那血色恐怖的清洗之中,摇身一变,成了比昔日的“老爷”们还要凶残、还要贪婪的人间恶鬼。
杀戮,在蔓延。
仇恨,在滋生。
那名为“秩序”的脆弱丝线,早已被那名为“欲望”的滔天烈焰烧得一乾二净。
他想阻止。
他想用他那早已千疮百孔的“仁义”,去感化那些早已杀红了眼的昔日“同道”。
但,他做不到。
因为,他只要一闭上眼,便会看到林静那冰冷、带著满足微笑的绝美睡顏。
便会听到宋青书那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的神之审判。
“下一次见面,你若再敢挡在我的面前,我会亲手杀了你。”
此时的他面前是宋青书这座大山。
而且宋青书还是他父亲张翠山的同门师兄弟的儿子。
宋青书跟他关係既亲密又复杂。
心头思绪万千。
他怕了。
他第一次尝到了那名为“无力”的滋味。
他是昔日的“天命之子”。
他是身负“九阳神功”与“乾坤大挪移”的绝世高手。
但在这早已被神魔彻底改写了规则的新世界里,
他那所谓的“武功”,所谓的“仁义”,竟显得那么可笑,那么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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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他更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他只能像一个懦夫、一个逃兵,麻木地行走著。
企图用这无尽的肉体疲惫,来麻痹那早已万箭穿心的灵魂剧痛。
直到那一日。
当他失魂落魄地走到那早已一片断壁残垣的襄阳城下时。
一个如同鬼魅般瘦长、却又无比熟悉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那人一身黑色夜行衣,脸上戴著一张狰狞的青铜鬼面。
正是那本该早已死在武当山下的玄冥二老之一!
不,不对。
他的气息虽然阴寒,却远没有鹿杖客与鹤笔翁那般霸道与纯粹。
他只是汝阳王府培养的无数个“玄冥死士”之一。
“张……张公子。”
那死士的声音沙哑乾涩,仿佛是从九幽冰狱的最深处飘出来的。
他看著眼前这个短短数日便仿佛苍老了二十岁、那双本该仁厚的眸子里只剩下一片死寂与空洞的张无忌,鬼面之下的眼神,充满了无尽的复杂。
有怜悯。
有鄙夷。
但更多的,却是一种仿佛在看一个即將被送上刑场的死囚的冷漠。
他没有多说一句废话。
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封用最普通的牛皮纸包裹著,却又散发著一股淡淡的、却又极其熟悉的女儿家幽香的信。
然后,恭恭敬敬地递了上来。
张无忌身形猛地一僵。
他那颗本已心如死灰的宅心仁厚之心,在闻到那熟悉、仿佛能勾起他所有爱恨情仇的幽香的瞬间,
竟不受控制地狠狠悸动了一下!
是她!
赵敏!
他想拒绝。
他想將这封充满了罪恶与背叛的信,连同眼前这个不人不鬼的死士,一同撕成碎片!
但他的手,却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
不受控制地伸了出去。
颤抖著,接过了那封足以让他再一次万劫不復的……催命符。
信,缓缓展开。
那熟悉的、娟秀而又充满无上霸气的字体,如同一柄柄烧红的淬毒之刃,狠狠扎进了他的眼睛里,扎进了他的灵魂最深处!
信的內容,很简单。
没有一句道歉。
没有一句解释。
只有一个时间。
一个地点。
和一句足以让任何一个还对这天下抱有一丝幻想的所谓“英雄豪杰”都无法拒绝的致命诱惑。
“三日后,子时,君山,断肠崖。”
“妾身知晓一个足以改变这天下苍生命运的惊天秘密。”
“君若还念半分旧情,盼君能至。”
“呵……”
张无忌笑了。
那笑容,充满了无尽的自嘲与悲凉。
又是君山。
又是“天下苍生”。
这个妖女。
她总是能那么精准地抓住他那该死的廉价软肋。
“张公子,我家郡主还说……”
那玄冥死士看著他那充满无尽痛苦与挣扎的失魂落魄模样,沙哑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再一次悠悠响起。
她也知道,她罪该万死。
但她说……”
那死士顿了顿,仿佛在犹豫,该不该说出那最后一句足以將眼前这个可怜虫彻底击溃的诛心之言。
“她想你了。”
轰!
张无忌只觉得自己的脑子、自己的神魂、自己那早已千疮百孔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彻底轰杀至渣!
他再也支撑不住那来自灵魂深处的无尽矛盾与煎熬,“噗”的一声,一口黑白二色交织缠绕的诡异逆血狂喷而出!
说心里话,他以前认识的赵敏是敢爱敢恨的,是光明磊落的奇女子。
但是现在,她变了。
变得不择手段,变得让人心惊胆战!
更变得连张无忌都感觉不认识她了。
那玄冥死士看著他这副仿佛隨时可能原地魂飞魄散的悽惨模样,鬼面之下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隱晦的得计弧度。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模糊的黑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无边的夜幕之中。
只留下张无忌一个人。
呆呆地站在那冰冷、充满了死亡与腐朽气息的襄阳古城之下。
手中,紧紧攥著那封早已被他用鲜血与冷汗彻底浸透的信。
那落寞、孤独、仿佛被整个世界彻底拋弃的背影,
在那冰冷惨白的月光之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他知道,这是陷阱。
他知道,那个妖女又在利用他。
但,他还是想去。
他不是为了那所谓的“旧情”。
他也不是为了那所谓的“天下苍生”。
他只是想当面问她一句。
为什么?
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难道就没有一丝是热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