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新德里机场跑道边停稳,陈彦跳下车,回头望了一眼莫臥儿花园方向。
那片土地上的硝烟还没散尽,他已经要赶下一场仗了。
运输机是军方专线,从新德里直飞山城白市驛机场,中途在昆明加了一次油。十个小时的航程里,陈彦把系统刚解锁的“文明重塑模块”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把界面关掉,闭眼睡了四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机舱里的光线变了,透过舷窗能看见层层叠叠的山峦和江面上的雾气。
山城到了。
白市驛机场的停机坪上站著七八个人,打头的是商业局的一个处长,姓赵,四十来岁,戴著眼镜,手里攥著一叠材料,脸上带著那种迎接上级时特有的殷勤。
陈彦的目光越过赵处长,落在了队伍最后面那个穿灰蓝色公安制服的中年男人身上。
个子不高,肩膀很宽,站在那儿跟一截老树桩子一样,不动。脸上的线条硬得像刀刻的,两只眼睛不大,但很亮。
陈国华。
山城市公安局局长。
这是l帅专门安排在山城保护他的人。
“陈主任!”赵处长小跑著迎上来,“一路辛苦了,我们在劳动饭店——”
“赵处长。”陈彦握了握他的手,笑了一下,“先不急,让我跟陈局长说两句话。”
赵处长的笑容僵了一瞬,但立刻识趣地退到一边。
陈国华走上前,伸出手:“陈主任,l帅的电报我收到了。”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力道都不小。
“车上说。”陈彦压低了声音。
吉普车在山城的街道上拐来拐去,窗外是这座城市特有的高低起伏。防空洞的入口还留著,但洞口两边已经掛上了商铺的招牌。街上的行人不少,穿著打扮比北方时髦一些,嘉陵江边的码头上停满了货船。
“光头党把这儿经营了快十年,底子厚。”陈国华一边开车一边说,“抗战那会儿全国的钱都往这儿堆,银行、工厂、大学,该有的都有。解放后虽然搬走了一批,但根还在。”
陈彦点了点头,视线扫过街道两侧的建筑。
確实繁华。
但跟南郊比,还差得远。
这座城市需要一座南郊式的百货大楼,需要免票的粮油,需要两毛钱一瓶的中星汽水,需要让老百姓知道日子还能过得更好。
吉普车在解放碑附近停了一下,赵处长的人在前面引路,带著陈彦转了一圈。
选址已经定好了——解放碑东侧的一片旧仓库区,三万多平米,推平之后正好盖大楼。地段是山城最核心的商业地带,人流量大,交通方便,旁边就是朝天门码头,物流能直接走水路。
“地方不错。”陈彦站在空地上,抬头看了看四周的建筑高度,“三个月能建完。”
赵处长瞪大了眼睛:“三个月?”
陈彦没解释,转头对陈国华说:“走,去你那儿。”
赵处长还想说劳动饭店已经备好了房间,但陈国华已经发动了吉普车,头也不回地开走了。
山城市公安局的大院在上清寺,三层灰砖楼,院子里停著两辆吉普和一辆三轮摩托。
陈国华把陈彦带到二楼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任何字,但封口处盖著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
陈彦认得这个印——公安部的绝密级印鑑。
他拆开信,展开,里面只有两行字。
罗部长的笔跡,很硬,像钢条弯出来的:
“安排绝对可靠同志赴港,接应归国飞弹专家,代號春雷。此事关乎国防命脉,不得有任何闪失。”
陈彦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脑子里某根弦被拨动了。
飞弹专家。香江。秘密接应。
他太熟悉这个剧情了。
“陈局长,你手下的人,信得过的有几个?”陈彦问。
陈国华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窗边,拉上了窗帘,然后转过身来,声音压得很低:“我给你介绍几个人。”
三楼的小会议室里,陈彦见到了他们。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瘦高个儿,三十出头,一口关中腔,走路带风,坐下来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
“侦查科副科长,马小五。”陈国华介绍。
陈彦跟他握了握手。手掌粗糙,有茧子,是个干实事的人。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女人。
三十五六岁,穿著深蓝色的制服,头髮盘得一丝不苟,五官端正,嘴唇抿得很紧。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先扫了一遍房间的四个角落,然后才落在陈彦身上。
“侦查科科长,韩冰。”
陈彦站起来,笑著跟她握手。
韩冰的手指凉凉的,握手的力道恰到好处——不重不轻,不卑不亢。
“久仰陈主任大名。”韩冰的声音很平,像一碗放凉了的白开水。
最后进来的是个胖子,四十来岁,穿著一身崭新的干部服,扣子繫到最上面那颗,脸上堆著笑,进门就先给陈彦敬了个礼。
“副政委袁农,欢迎陈主任蒞临山城指导工作!”
陈彦打量了他一眼。
这人笑得太用力了。
接风宴就摆在公安局的小食堂里,四菜一汤,有鱼有肉,还有一瓶本地產的江津老白乾。
马小五喝酒爽快,一口一杯,喝到脸红也不含糊。说起抓特务的事跡,嗓门越来越大,拍著桌子讲他去年在码头上抓了一个潜伏的电台,追了三条街,最后从粪坑旁边把人摁住的。
袁农在旁边不停地给陈彦倒酒,嘴里全是套话:“陈主任是咱们国家的大功臣,南郊的模式我们早就听说了,山城的同志们都盼著您来呢……”
韩冰坐在对面,吃菜很慢,筷子夹得稳,话不多。偶尔马小五说到激动处,她就淡淡地接一句,把话题拉回来。
陈彦一边吃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排列组合。
江万朝——已经被当做汉奸处决了。
周志乾,也就是六哥——在石口劳教农场,身体还撑得住。
宫庶——跳江之后去了湾湾,现在应该已经是湾湾香江站的负责人。
山城这边的特务残余,就剩延娥带著一帮散兵游勇。
还有一个人。
高君宝。
那个还没暴露的、未来的特务。
还有眼前这个吃菜很慢、说话很少、眼神永远在观察的女人。
韩冰。
影子。
潜伏最深的那一个。
宴席散了,袁农搀著喝多了的马小五往外走,嘴里还在念叨:“小五你少喝点,明天还有工作……”
马小五甩开他的手:“袁副政委你別拽我,我没醉!”
韩冰最后一个站起来,朝陈彦点了点头:“陈主任早些休息。”
陈彦看著她走出去的背影,脊背挺直,步伐均匀,每一步的间距几乎一样。
职业素养。
不是公安的职业素养,是特工的。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只剩下陈彦和陈国华。
陈国华给他倒了一杯茶:“你觉得派谁去香江合適?”
陈彦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马小五。”
陈国华愣了一下:“马小五?他是个好小伙子,但是经验——”
“就是他。”陈彦放下茶杯,“而且,这件事不能让侦查科的人提前知道。尤其是——”
他停顿了一下。
“尤其是韩冰。”
陈国华的眼神变了。
房间里安静了五秒钟。
“你怀疑她?”陈国华的声音压到了最低。
陈彦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看著楼下院子里的路灯。
“陈局长,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江万朝被处决之后,湾湾那边为什么一直没有对山城的情报网做任何调整?”
陈国华的眉头皱了起来。
“因为他们不需要调整。”陈彦转过身,“因为真正的影子,还在人民的队伍里。”
窗外,山城的夜雾正从嘉陵江面上一层一层地漫上来,把整座城市裹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