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黛玉捧著消食茶轻声道,“你昨日做的这些,不是去说服他们,而是让他们知道——大势已定?”
萧传瑛点点头。
“这些大人,歷来政见不合,有的甚至互相看不对眼。可他们都不是傻子。”
他说,“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爭,什么时候该退。二叔这法子,本身就有道理。再加上皇上点头,朱老先生出山,四位殿下支持——这就是大势。顺势而为,有什么难的?”
黛玉看著他,眼眶微微发热。
“你怎么不早说?”她轻声道,“害我担心了半日。”
萧传瑛笑著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我想给你个惊喜嘛。”他低头看著她,“怎么样,惊不惊喜?”
黛玉把头埋在他怀里,闷声道:“惊喜。”
萧传瑛笑了,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
“还有一件事。”他忽然说。
黛玉抬起头:“什么?”
“我今日去户部的时候,遇到了夏尚书,他私下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萧大人,劳烦告诉开阳公主,她二叔这份奏摺,老夫看了三遍。每看一遍,就觉得惭愧一分。』”
“惭愧?他惭愧什么?”黛玉不解。
“惭愧自己这些年,只盯著那些读书人,忘了这世上还有那么多有一技之长的人。”萧传瑛轻声道,“他说,他年轻时有个同窗,读书不成,被先生骂得抬不起头。后来那人去学了木匠,成了京城最有名的匠人。可每次见了先生,还是低著头,不敢说话。夏大人说,他当时觉得这是天经地义。可现在想想,凭什么?”
“他还说,”萧传瑛继续道,“若是有朝一日,那些木匠、铁匠、花匠的孩子,也能挺起胸膛,堂堂正正地说自己有一技之长——那才是真正的盛世。”
黛玉靠在萧传瑛怀里,听他说完夏尚书那番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萧传瑛以为她被感动了,正要说话,却听见黛玉忽然开口:“不是这样的。”
“什么不是这样的?”
黛玉从他怀里坐起来,拢了拢散落的髮丝,看著他,目光清澈而篤定。
“『但凡有一技之长,皆可称为天赋』这句话,”她缓缓道,“若是十年前,即使仍是二叔提出来的,也不会受到重视的。”
萧传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黛玉继续道:“別人可能不清楚,或者感触不深。但我不一样。”
“我从小跟在二叔身边,他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看在眼里。旁人只看见今日二叔风光无限,一封奏摺就能让满朝文武点头。可他们不知道,为了这一天,二叔走了整整十年。”
萧传瑛静静听黛玉说道:“十年前,二叔奏请开设商部,满朝譁然。那些老大人说,士农工商,商为末流,岂能单独设部?他们说,与蛮夷通商,有辱国体。他们说,派船出海,劳民伤財,必有去无回。”
她转过头,看著萧传瑛:“你知道当时有多少人反对吗?”
萧传瑛摇摇头。
“几乎是所有人。”
黛玉说,“可二叔硬是扛下来了。他一家一家去拜访,一个一个去说服。他跟皇上说,大靖要强,不能只靠种地,得有银子。他给那些商人撑腰,让他们敢走出去,敢把生意做大。他派船出海,一趟不行两趟,两趟不行三趟,硬是闯出了一条路。”
“这些年,二叔被人骂过多少次?”
黛玉的声音微微发颤,“说他与民爭利,说他带坏风气,说他忘本逐末。可他从不解释,只是埋头做事。他知道,解释没有用,只有做出成绩来,才能让人闭嘴。”
萧传瑛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黛玉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夏大人今日能认同一技之长皆是天赋,这些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因为二叔开了商部,让大靖的商船能出海,与外邦通商,让大靖的货物能卖到那些外邦去。那些精美的玉雕、瓷器,能换来真金白银,能换来大靖需要的各种物资。那些匠人,才真正被看见,被重视。”
她顿了顿,又道:“听说薈萃楼王师傅前年刚出师的那三个小徒弟,订单也排到两年后,为什么?因为薈萃楼的玉雕名声传出去了,那些外邦商人抢著要。”
“苏州曾经扬言非亲子不传艺的刻瓷师葛掌柜,如今不仅早就收了徒弟,还日日抱怨徒弟不用心,为什么?因为刻瓷的生意太好,他一家根本忙不过来。可十年前呢?那些匠人,守著祖传的手艺,有时勉强餬口都做不到。他们做梦都想不到,有一天自己的手艺能这么值钱。”
萧传瑛听著,心里渐渐明朗起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试探著问。
黛玉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无奈:“你还没明白吗?二叔这道奏摺,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它是在这十年的铺垫之后,才水到渠成的。”
黛玉继续说道:“工如此,士就更不用说了。吏部,歷朝歷代都是个美差肥差。为什么?因为天下读书人那么多,想做官的挤破了头,可官位就那么几个,吏部隨便挑,隨便选。可如今呢?”
萧传瑛想起昨日父亲说的话,忍不住笑了:“如今夏大人就差堵著国子监门口要人才了。”
黛玉看著他,也笑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黛玉问道。
萧传瑛想了想,试探道:“因为……如今需要用人的地方太多了?”
“是也不是。”黛玉说道,“是因为很多人不愿意做官了。曾经很多读书人也不是不知道自己没天赋,可没有出路,一辈子盼著能考中,中了进士想当官,中了举人想当官,哪怕这是中了秀才,也挤破头想当官。”
“我懂了!”萧传瑛感觉自己好像被人打通了任督二脉,“就像曾经那些只是算科好的,如今能去当算工,还能去教算工,都是很体面的出路。”
“不止,听泽叔说,如今光苏州、扬州两处,就有超百家商铺招算工帐房,月俸银子比朝廷开的高出一倍,更是无需背井离乡。”
“从前,只有一条出路——读书、科举、出仕。考不上,就一辈子抬不起头。如今早不一样了。海外贸易如火如荼,那些做大生意的掌柜也需要人,那些生意好的店铺更是需要人。会算帐的,可以去做帐房;会识人的,可以去帮那些富商打理生意;会写会画的,可以给那些匠人题款。这些活计,比做官轻鬆,赚的却不比做官少。”
黛玉说著说著突然站起身来,嚇了萧传瑛一跳,还不等他询问,就听黛玉说道:“我明白二叔那句话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