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生痴痴的望了一眼玉石。
玉石里,周妙云闭著眼,容顏如旧。
看了半晌,陆长生嘆了口气,收敛心神,走到屋子中央的蒲团上盘腿坐下,开始每日的修行,这一个甲子以来,他除了雷打不动练习吐纳术,还练了另一套功法,是当年从青云子缴获来的秘术。
青云子练的是南疆邪派的阴损法门。
讲究采阴补阳、吸食人血、抽魂炼魄,正常人若是照著练,不出半个月就得走火入魔,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但陆长生不一样。
当年他翻开这本邪修秘术,就像是私塾先生在批改一篇通篇错別字、逻辑狗屁不通的劣等文章。
凡是看起来血腥、残忍、不符合儒家道德规范的修炼步骤,全被他一笔抹除。
“取童男童女心头血一盅?荒谬!有悖人伦!划掉!”
“阴阳补气海?有辱斯文!伤风败俗!划掉!”
没血怎么练?
他把吸食人血改成了吸纳晨露。
没鼎炉怎么练?
他把採补之术改成了面壁静心。
一套好好的、能让人速成的阴损邪术,被书生刪改得面目全非,把所有伤天害理的捷径全堵死了,只留下最基础的行气运转路线。
瞎猫碰上死耗子。
剥离了急功近利的邪门歪道,这门功法反而返璞归真。
再配合陆长生日復一日、毫无杂念的纯粹吐纳,竟然发生质变,被他练成了一门不可多得的正派仙术。
修仙界若是有人知道,一门歹毒的魔功被改成仙法,估计惊得坐不住。
陆长生闭著眼,体內的清气顺著修改后的路线稳步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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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异变突起。
原本洒在屋子里的清冷月光,突然像是受到了什么牵引,月华不再是均匀的铺散,而是犹如实质一般,聚焦在玉石之上。
屋子里的气流缓缓旋转。
“咔……咔咔……”
碎裂声在房里响起。
陆长生正在行气,敏锐捕捉到动静,他睁开眼从蒲团上一跃而起,三步並作两步衝到玉石前。
眼前的景象,让他屏住呼吸。
玉石的表面竟然布满蛛网般的裂纹,隨著月华的不断注入,外围石皮鬆动。
“簌簌……”
石屑剥落,化作一团团粉末掉在床榻上。
玉石的外围竟然褪去了两层厚厚的石壳,原本巨大玉石缩小了一圈,变得更加紧实,褪去外壳后,玉石变得更加晶莹剔透。
而睡在里面的周妙云,面容也变得更清晰。
甚至连她那长长睫毛在眼瞼上投下的阴影,陆长生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动静渐渐平息。
月华散去,屋子里恢復了平静。
陆长生愣在原地,呆呆的看著玉石,足足过了半炷香的功夫。
“褪壳了……玉石褪壳了!”陆长生心跳如擂鼓,狂喜直衝脑门,“莫非,这是仙子准备要醒来的徵兆?”
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嘴里念念有词。
六十年修道岁月,让陆长生早就脱离了凡人的认知,他知晓了天道的存在,明白万事万物皆有因果定数。
“这天下之大,三千凡界,这仙子哪都不去,偏偏从天上掉下来,落在了白水镇。”
“刘老太爷贪婪,被嚇死了。”
“青云子歹毒,被我打死了。唯独我陆长生,本是个连饭都吃不起的穷酸,却偏偏被刘家抓去柴房抵债,刚好和仙子同处一室。”
“我守了她十五年,又扛著她进山陪了六十年。”
“这说明什么?”
“这不就是天註定吗?!这是天道安排的缘分!仙子,分明就是老天爷赏赐给我陆长生的姻缘啊!”
陆长生停下脚步,眼神狂热。
他的脑子里闪过无数本曾经写过、看过的烂俗话本。
《狐仙报恩记》、《天仙配穷郎》、《书生梦游仙境》……
所有的桥段,都在这一刻与现实完美重合。
话本里怎么写的?仙
女落难,凡人相救,日久生情,佳偶天成!
“没错!定是如此!”陆长生激动得直搓手,“等仙子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我,七十五年的守护,哪怕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了,到时候,便三媒六聘……不,仙家不讲究凡俗礼节,我便对月起誓,与仙子结为道侣,从此做一对神仙眷侣,岂不快哉!”
他越想越兴奋,甚至盘算起未来孩子的名字。
这天夜里,陆长生失眠了。
他搬了个圆凳,就坐在床榻边,目不转睛地盯著玉石,傻笑了一整宿。
……
与此同时。
周青目光穿透虚空,將陆长生宅院里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好。”
“死结解开了三层,造化清气反哺神魂了,剥离石壳,是重塑的最后一步。”
杨嬋站在一旁,眼眶微红。
七十五年。
对於神仙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但对於一个母亲来说,看著女儿被封在石头里日日夜夜,这滋味並不好受。
好在,终於熬到头了。
“方才那动静,就是妙云快要醒了吧?”杨嬋轻声问道。
“嗯。”周青点了点头,语气轻鬆,“大闺女憋了七十五年,总算顺了气。方才那道引动月华的异象,其实没什么玄乎的,就是妙云在玉石里,长长呼出了一口浊气罢了。”
大罗金仙隨便呼出的一口气。
落在凡俗世界,就是引动天地灵气、月华聚焦的神跡,落在陆长生眼里,就成了仙女甦醒、老天发媳妇的铁证。
夫妻俩正为大女儿即將甦醒而感到高兴。
周轻云却不合时宜的冷哼了一声:“爹,娘,这书生在屋子里乱转什么呢?还搓手?你们看他那眼神,就差粘在姐姐的身上!”
“无妨。”
周青靠在太师椅上,摆了摆手:“玉石的防御,就是大罗金仙来了也砸不开。况且,我与你娘就在这镇上盯著,还能让一个凡人占了便宜不成?”
“出不了问题。”
“这是妙云她命中注定的一场大劫,破茧成蝶,必须得把这凡尘俗世的因果全盘接纳,陆长生一厢情愿的痴梦,也是因果里的一环,必须渡过去。”
杨嬋站在一旁,也跟著点了点头:“你爹说得对,等妙云醒了,梦自然就碎了,没必要计较。”
“真没劲。”听著父母都发了话,周轻云这才撇了撇嘴。
周二小姐是个閒不住的性子。
既然柴房这边的剧情毫无波澜,她索性闭上眼睛,將神识释放出去,想看看,这方凡俗小世界里,还有没有別的乐子,或者几只能让她练练剑的妖魔鬼怪。
神识扫过山川河流,穿过密林幽谷。
忽然。
周轻云的神识在一座洞府前停住了。
“咦?”
“呀!”
“羞死人了!这凡俗界的人,怎么大白天的在洞里干这种不要脸的勾当!”
周轻云猛的睁开眼睛,双手捂住双眼,白皙的脸颊飞上两朵红云。
內堂里,周青和杨嬋都是一愣。
自家这二千金,平日里无法无天,是看见什么稀罕景了,竟然羞成这副模样?
“怎么了?”周青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他分出一缕神识,顺著女儿刚才探查的方向,扫了过去。
视线穿透岩壁。
洞府內的景象,毫无保留的展现。
只见那昏暗的石洞中央,一男一女正纠缠在一起,看这两人修炼的架势,绝非什么正统的道门双修之法,妥妥的不入流邪派路子。
周青什么场面没见过,他乾咳两声,迅速收回了神识:“確实有辱斯文。”
但紧接著,周青眼神变了。
他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这两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以及这洞府周围隱隱流转的天道气运,並不寻常。
“推演天机!”
周青快速在半空中掐算起来,道道肉眼难见的金色符文在他指尖生灭。
片刻后,他的表情变得极其古怪。
“怎么了?”杨嬋见丈夫神色异样,忍不住问道。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周青放下手,“嬋儿,我刚才掐算了一下这小世界的天道气运。你猜怎么著?这破地方,居然还存在风月大劫。”
“风月大劫?”杨嬋一头雾水。
她歷经三灾九难,天雷地火都见过,唯独没听过透著胭脂俗粉味的劫难。
捂著眼睛的周轻云也悄悄张开指缝,竖起耳朵偷听。
周青想了想,解释道:“咱们修道之人,渡的是雷劫、心魔劫。但这方世界,是妙云当年看多了凡俗界那些烂俗话本,用造化之力硬生生捏出来的。”
“在那些劣等话本的逻辑里,所谓的气运之子,也就是故事的主角,在成长的道路上,必定会遭遇一种特殊的劫难。”
“劫难通常表现为:主角误吞了上古奇毒,被困在某个封闭的洞府里,恰好身边又有个死对头或者绝色佳人。然后,理智全失,必须通过双修的方式才能解毒或者突破境界。”
“但是,天道出现了偏差,属於男主角的女主角,全被夺了命数。”
杨嬋听完,目瞪口呆:“荒唐!这丫头,到底看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閒书!”
“所以说,此乃天道崩塌的反噬。”周青倒是不以为意,摊了摊手,“世界按著烂俗话本的规律在运转,既然有主角,就必有风月大劫。洞里那两个,估计正在强行过剧情呢。”
如果说,洞府里正在过剧情的男女是气运之子,那陆长生又是个什么角色?
主角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