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翠影院。
白雪已经在屋檐上叠起了小半指,屋內的暖气,烘得屋檐下掛著一串串细密的水帘。
“怎么,事情处理的不顺利?”林知念抱著虫儿,坐到沈玉城身边,轻声问道。
沈玉城说了下今日事情的经过。
“我拋给了天凤一个难题,不知道他答得如何。”沈玉城说道。
今天第一次摆官威,但实则心中並未真的生气。
“第二军不是夫君的嫡系,想要融合成一个整体,需要一些时间来磨合,有矛盾才正常。”林知念说道。
麾下兵卒,迟早要生出来一帮骄兵悍將,此事可以说不可避免。
尤其是第二军的人,那陈康和简元尚都是好脾气,但那田猛和连山等人,还是把吕天凤当做自家主公。
想让这些人服气,光靠赏赐是不行的。
这时,有人来匯报下午的处理结果。
陈康把钱和布帛给赵志和,让赵志和分给参战的弟兄们。
赵志和没收,於是陈康就將这笔犒赏平分给了战歿者家属。
但是集体军功章不能送,这是军规,军功章还是送到了吕天凤手中。
吕天凤拿著这枚集体军功章,连夜去了一趟军营,集合第二军所有人。
“都给老子记住了,老子手里这枚军功章,不是我们第二军的荣誉,而是我们自私自利的象徵,是我们心胸狭隘的象徵,是我们视財如命的象徵!
这枚军功章,老子要保留,这是我们沈家军第二军的耻辱,是老子因你们这群王八蛋而背上的耻辱!
你们可別忘了,军餉是谁发的,你们的家人是谁养的,田地屋舍是谁给的,战歿者的家属是谁抚恤的,你们的子侄入学读书是谁资助的。
就你们这群怂包样,回来的路上还嚷嚷著想要集体甲等功,还想要拿沈家军第一个番號?
看看第一军的袍泽们,主公今日没给他们一文钱集体犒赏,他们在军前说半个不字了吗?
跟他们比,你们连根毛都不算,一群废物东西!
你们现在是正规军,不再是以前那帮山贼土匪!”
吕天凤往前走了两步,先后將连山几人拎了出来。
“连山,今日就数你叫的最凶,最不服气,从现在开始,我这个军主给你来当。
还有你,许老帽,你来当骑兵营主,以后老子你们当小卒,听你们的號令。”
吕天凤冷声道。
连山见吕天凤一副要將他生吞活剥的样子,哪里敢说半句话?耷拉著脑袋站在所有人面前,一声不吭。
另外几人更加不敢说话,甚至腿有些发抖。
田猛这时候想为连山说句话,也不敢动声色。
“怎么,今天白天挺有主见,这会儿给你们机会说话,一个个哑巴了?”吕天凤顿了顿,怒道,“说话!”
“再也不敢了。”连山声音细若蚊蝇。
“大点声。”
“再也不敢了!”
“一个人犯错,集体承担,左一营所有骑兵,罚没本次所有个人军功犒赏,一併分给战歿者家属。
另外,所有人,包括老子在內,洗一个月衣物和茅厕。”
吕天凤冷声道。
“诺。”
“你娘的大点声!”吕天凤一脚將连山踹翻在地。
“诺!”
“都听到了?”
“听到了!”
吕天凤扫视一圈,心中默念道:老子处置不了你们这帮王八蛋了?
“散了。”吕天凤抬手一挥,眾人沉默著散去。
半天没说话的田猛这才凑了上来。
“天凤,消消气儿,我觉得弟兄们也是为你好,丙等个人军功,確实低了些……”田猛小声道。
“老田,你也想去洗茅厕?”吕天凤一个眼神斜斜瞪过去。
田猛看著这个比自己小七八岁,矮了一个多脑袋的瘦削青年,只见他双目锋利如刀,顿时脖子一缩。
“没。”
“好久没练手了,你来陪我练练。”
“啊?那什么,我还要夜巡。”田猛不自觉后退一步。
“有事那就滚!”
“马上滚,马上滚。”
田猛灰溜溜的跑了。
他赶上了连山的脚步,拍了拍连山的肩膀。
“天凤还是疼你的,这不也才踹你两脚?別往心里去。”田猛安慰道。
“我没有怪天凤,我只是觉得县令给的赏,確实少了。”
“谁都知道,你也別赌气。”
……
吕天凤见眾人稀稀拉拉的回营,暗自嘆了口气,跨上一匹骏马,往城里去了。
今天吕天凤发现了一个很重要的细节。
正如他所说的,沈玉城没给第一军任何集体赏赐,可没有任何一个人当面表达不满。
两军的战斗力,可能都差不多。
但纪律性差了不止一个档次啊。
深夜,吕天凤来到翠影院门外,门房说沈玉城两口子刚睡下,於是吕天凤又到了隔壁。
一间耳房內还亮著灯。
王大柱正在仔细端详摆在桌案上的舆图,一边做著各种记录。
这次跟隨吕天凤出战,让他受益匪浅。
吕天凤盘腿坐在王大柱对面,问道:“大柱子,你这字那么难看,你自己认得吗?”
“不打紧。”
王大柱將標註推给吕天凤。
“你这仗打的確实漂亮,能大获全胜的前提除了军队综合优势之外,最后一手打了个时间差……”
王大柱仔细分析了一下。
吕天凤听完,连连点头。
“如果禿髮泽成將兵力撤下来先对付我们,一万五六千人摆出战阵,其中有三千骑兵,想大获全胜比较难,所以这次出征,確实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吕天凤说道。
“禿髮鲜卑有一个弱点,那就是他们见势不妙就会跑。”王大柱说道。
“对,而且跑得很快,鲜卑骑兵自小在马背上长大,他们的骑兵如果全力逃跑,我们很难追上。”吕天凤表示认可。
“以前我以为,胡人只擅长骑战,不通攻城略地,现在看来,他们融合了夏人的打法。
那禿髮泽成不是庸才,能在几天之內把重兵把守的上源县打的千疮百孔,说明他用兵极好。
至於那陈波,可能並不擅长防守。
而他在正面战场打不过禿髮鲜卑,这有些奇怪。”
王大柱分析著说道。
“用军事话语来说,陈波这叫內战內行,外战外行。
所以他不一定是不擅长防守,而是不知道怎么打贏禿髮鲜卑。”
吕天凤说道。
“这话说得好。”
王大柱在自己的標註上,加上了一行字。
“如果这次让我当主將,两天解决不了战斗,起码要五天以上。”王大柱说道。
“我在关內的时候,接触过胡骑,在出征之前,我和我手下那帮王八蛋,对胡骑有了解的。”吕天凤说道。
王大柱点了点头,他把这茬忘了。
“你小子有本事,我该向你多多学习,你下次再领兵出征,还带上我。”王大柱说道。
“我也有问题请教你,第一军的將士刺儿头也多,为何今日当面无一人表达不满?”吕天凤问道。
“你可觉得玉城赏赐不周?”王大柱问道。
“我没那想法,但架不住手底下的弟兄们会这么想。”吕天凤说道。
“说白了,你那些弟兄的流民军习性还没根除。”王大柱说道。
“我也知道,该如何是好?”
“人心复杂,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