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喜欢那和尚什么呢?”
楼霄天问出这句话后,屋內安静了许久。
姜怡寧没有立刻回答,只將紫玉灵露分成三份,一份留给自己,一份兑入温水给五宝,一份递给梵尘心。
“我喜欢谁,从来不是別人替我做选择。”
她看著楼霄天,语气不重,却清楚得没有余地,“你若愿意带我们去药园,我们便谈正事。你若只想问这个,便等我愿意说的时候再问。”
楼霄天望著她,片刻后低下头。
“好,我不逼你。今夜地火最旺,我带你们进去。”
夜色落下时,天荒城起了风。
楼霄天没有惊动楼家太多人,只换了身方便行动的深青短袍,提著一盏草编萤火灯,等在云鹤客栈后门。
五宝趴在姜怡寧肩上,怀里还抱著那辆小木虎车。
梵尘心背著旧剑和药囊,站在姜怡寧另一侧,目光始终扫著周围巷口。
楼霄天见他们出来,先把一件带兜帽的小披风递给五宝。
“药园底下比外头热,入口却有冷风。小孩子不能吹风,这件披风里面缝了火绒草。”
五宝把披风抱住,仰脸冲他笑。
“种花叔叔,你今天没有带泥巴。”
楼霄天耳根一红,故意咳了一声。
“今晚要进禁地,总不能再穿著种花的衣裳。”
姜怡寧抬手替五宝戴上兜帽。
“走吧,別让地火等凉了。”
楼家药园藏在城北主宅之后,表面只是一片寻常花圃,夜里却亮著无数星点。
萤火灯一靠近,地面便浮出层层血纹,石径两侧的草木无风自动。
楼霄天走在最前,熟练地绕过几块刻著禁令的石碑。
他每经过一株灵草都会下意识停一下,像是在確认它们有没有被夜风吹坏。
“这株是月骨花,根须能镇住气血反噬,但花粉不能碰,沾上会让人三日里骨头髮痒。”
“这片赤练草別踩,它们脾气比守园人还大,一受惊就会把叶子捲成针。”
“那棵金丝藤是我十年前亲手种下的,它冬日不开花,只有地火最盛时才会结出一串金果。”
梵尘心听得不耐,却见楼霄天说到金丝藤时,声音明显放轻了几分。
他忽然开口。
“你把一座禁地守成了菜园。”
楼霄天回头瞪他。
“草木不是兵器,不该只拿来换钱和炼药。它们活著,也知道疼。”
姜怡寧看了一眼两侧被照亮的花枝。
“他说得没错,能把活物养好的人,至少不会轻易糟践別人。”
楼霄天的脚步一顿,萤火灯晃出一小片暖光。
他没有回头,只低声道:“我会把这句话记很久。”
药园最深处是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
四人穿过三重阵门,眼前豁然开阔。
地下石室高达数十丈,地火从中央裂缝喷薄而出,火光映在四壁晶石上,如同一整片翻涌的赤色星河。
地火口旁长著几株罕见的火纹灵植,根须贴著滚烫岩石生长,叶片却晶莹如玉。
楼霄天先將五宝安置在最外侧的护火石台,又將小木虎车放到她手边。
“这里有阵法护著,你不许离开石台。若觉得热,就捏碎这枚冰珠,我立刻带你出去。”
五宝捧著冰珠点头。
“那娘亲要是热,四月把冰珠给娘亲。”
姜怡寧走过去,捏了捏她小脸。
“娘亲不怕热,四月替娘亲看好小木虎就行。”
她隨后走到地火口前,盘膝坐下,將旧剑横放在膝头。
万灵神木的根须从丹田探出,缓慢吸收地火中最纯粹的一缕炽力。
蛮荒古灵诀隨之运转,气血在经脉里一圈圈淬炼。
火光从她皮肤下透出来,原本带著伤后的苍白逐渐被温润玉色替代。
衣袖无风轻扬,几缕长发落在颊侧,眉心红痣被火色映得鲜明。
楼霄天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握著萤火灯,却半晌没有移开眼。
梵尘心察觉到他的视线,侧身挡住大半火光。
“你若再盯著她看,我就把你扔到外面守阵。”
楼霄天回过神,压低声音反唇相讥。
“我看的是她的气血走向,难道你只会盯著她的脸。”
“我盯著她,是怕她受伤。”
“我也怕。”
两人话音未落,地火口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姜怡寧的气息已从气血境后期推到极限,万灵神木根须缠住旧剑,剑身表层锈跡被地火一点点烧裂。
她没有睁眼,只沉声提醒。
“外面有东西进来了,別让它们靠近四月。”
楼霄天瞬间转身,萤火灯照向来时的石阶。
原本安静的黑暗里,先传来一声极轻的弓弦震响。
嗖的一声,骨箭穿过石门缝隙,直钉向石台。
梵尘心抬手劈断箭矢,箭头落地时冒出一缕青烟,將石面腐蚀出一个小坑。
五宝嚇得抱紧小木虎,身周护火阵立刻亮起。
楼霄天脸色彻底沉下去。
“破甲骨弩,张家倒真捨得下本。”
石阶上陆续走出十几道黑衣人影,每人手中都端著骨弩,脸上覆著兽皮面具。
为首那名灰袍中年人缓缓踏入火光,手里转著一枚刻满血纹的阵盘。
“楼少主果然把外人带进了禁地,老夫原以为还要多费些手脚。”
楼霄天认出那张脸,眼神冷得骇人。
“张管事,你带著张家死士闯入楼家药园,是想让张家与楼家彻底开战。”
张管事笑了笑,抬手示意弩手散开。
“张狂死得不明不白,张家总要有人討个说法。今日杀了姜怡寧,顺手再把你这位引狼入室的楼少主埋在这里,城里自然会有人信是地火失控。”
姜怡寧依旧坐在地火口前,炼化正到关键处,不能分神太久。
她睁开眼看向梵尘心。
“守住四月和出口,別让任何一个靠近石台。”
梵尘心握紧骨刀。
“你安心炼剑,这些人我来处理。”
楼霄天却先往前走了一步。
“这是楼家的药园,轮不到外人替我守。”
第一波箭雨已经压下来。
梵尘心刀光如网,將射向姜怡寧和五宝的毒箭尽数斩断。
楼霄天则迎著箭雨衝出,袖口被劲风撕开,他乾脆扯掉碍事外袍,露出精悍结实的肩背。
一支骨箭擦过他手臂,鲜血刚冒出来,他便一把攥住箭杆,反手掷回黑暗。
那名弩手来不及躲闪,胸口当场被钉穿,连惨叫都没能发出。
张管事冷声喝道:“给我射,地火会替我们遮掉所有动静。”
又一阵箭雨扑来,却有一箭偏离方向,直直射向楼霄天最珍爱的金丝藤。
藤蔓被箭头拦腰射断,十年长出的金色细果砸落在地火边缘,瞬间烧成灰烬。
楼霄天的脚步停住了。
他低头看著断藤,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
方才还算克制的气血在这一刻骤然爆开,震得周围地面裂出大片蛛网纹。
“那是我养了十年的东西。”
张管事皱眉,正要再下令,楼霄天已经衝到他面前。
第一名死士刚举起骨弩,便被楼霄天一拳砸进石墙。
第二人从侧面挥刀,楼霄天抬臂格开刀锋,五指直接扣住对方咽喉,將人重重摜向地面。
第三名死士试图绕到他背后,却被楼霄天回身一肘撞断胸骨。
三具尸体几乎同时倒下,鲜血顺著石缝流向地火,发出细碎焦响。
梵尘心看了他一眼,刀锋挑飞一支毒箭。
“你种花时没这份力气。”
楼霄天满身血气,声音却冷得像冰。
“我养的花被毁了,总得有人赔。”
张管事见死士转眼折损近半,脸色终於变了。
他捏碎掌中阵盘,碧绿色血雾从石室四壁的裂缝中喷出,转瞬便封住所有出口。
“既然你们都想护著那个女人,那就一起死在这里。”
毒雾碰到石面便冒起白烟,护火阵也开始剧烈摇晃。
五宝被呛得咳了一声,体內刚吸收地火的气息顿时不稳,石台外的护阵隨之暗了几分。
姜怡寧骤然睁眼,旧剑在膝上发出一声清鸣。
她看见毒雾正越过梵尘心的刀光,朝五宝所在的石台漫去,立即收回大半地火之力,起身掠向浓雾。
“寧儿,地火还没有炼完。”
“先护四月。”
楼霄天刚一拳轰开两名死士,转头便看见张管事藏在雾里的第二枚骨弩已经对准姜怡寧后背。
他瞳孔骤缩,踩碎脚下石板,拼尽全力朝她衝去。
姜怡寧却先听见弓弦拉满的轻响,猛然回身喊道。
“楼霄天,小心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