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品厂。
仓库大门一开，热浪裹著木板箱子上的松油味扑面而来。
陈桂兰把蒲扇往腰间一別，袖子擼到手肘上头，走到码得齐齐整整的木箱垛子跟前，弯腰就抱起一箱小包装的海鲜酱。
这一箱少说三十斤。
苏云嚇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拦：“婶子，您搁下！这活让我们来——”
陈桂兰把箱子往肩头一送，稳稳扛住，大步往外走，“我这把骨头扛一百斤的麻袋都不在话下，三十斤的箱子还嫌轻了！”
苏云在旁边观察了一下，见她果然游刃有余，暗暗咂舌。
不愧是曾经的铁娘子，这一把子力气，比好些青壮都大。
其他人见陈桂兰这么能扛，佩服的同时也更加卖劲儿，她们可不能输给一个老太太。
刘玉兰第一个跟上，两人一组抬起大箱子，闷头往外走。
紧跟著，第二组、第三组、第四组，一条人链从仓库深处一直排到院子里的板车跟前。
箱子一个接一个从手里传出去，板车装满一辆走一辆，赶车的汉子甩起鞭子，车轮子碾著碎石子路“咯吱咯吱”地往码头方向跑。
陈桂兰搬了五趟，额头上的汗把碎头髮粘成一綹一綹的。
她拿袖子抹了一把，弯腰又抱起一箱。
李春花从外头跑回来，一边喘气一边匯报：“桂兰姐！广播放出去了！家属院那边好些人往这边赶！”
“好！”
陈桂兰扛著箱子头也没回，“春花，搭把手！”
李春花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加入了搬运的队伍。
这位海岛本地的妇女，手劲一点不输身边的年轻姑娘。
她和刘玉兰一人抬一头，脚下生风，三趟下来脸涨得通红，嘴里还念叨：“咱们铁锚湾的娘子军，哪回怂过！”
灶房里负责烧水的老周媳妇端著搪瓷缸子跑出来，追著陈桂兰喊：“桂兰姐，喝口水歇歇！”
陈桂兰接过缸子，仰脖子灌了两大口，拿手背一抹嘴，把缸子塞回去：“放那儿，大伙儿轮著喝！”
仓库门口的空地上，四辆板车排成一排，装满的往外跑，跑空的折返回来接著装。
苏云站在中间调度，嗓子都喊哑了。
“第一批大箱子还剩四十二箱！搬快点！板车別等，装满就走！”
就在厂里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厂区大门口传来一阵吆喝声。
“陈婶子！陈婶子在不在！”
陈桂兰扛著箱子走到门口，定睛一看，是东岱村的周小海。
周小海穿著件洗得发白的汗衫，裤腿卷到膝盖上头，光脚踩著一双草鞋，身后跟著乌泱泱一群人，好些眼熟的。
东岱村的、南湾村的、石塘角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少说来了四五十號人。
打头的几个汉子肩上还扛著扁担和麻绳，分明是有备而来。
周小海这个黑瘦的小伙子稀起牙巴，露出一口大白牙。
“婶子，刚才来送货，路上碰见你们厂里人往码头拉箱子，一打听才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我立马就回去叫人。
大家听说合作社遇到了麻烦，二话不说就跟我过来了。三个村子在家的能来的全都来了。”
陈桂兰看著眼前乌泱泱四五十號人，眼眶有些发热。
她走到周小海跟前，压著发酸的嗓子开口：“大傢伙这份情，我陈桂兰记下了。谢谢。”
“婶子，您可別跟我们说谢。要谢，也是我们谢您！”
周小海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口大白牙。
“自打跟合作社合作，我们三个村的日子好过多了。”
“以前渔汛一过，家家户户勒裤腰带数著米粒过日子。现在红钳蟹和玻璃虾有了稳定的销路，一家老小不用担心饿肚子，大傢伙的日子才有了盼头。”
“没有合作社，哪有咱们的今天。”
他顿了顿，声音诚恳得不掺半点假：“帮合作社就是帮我们自己。您这厂子要是出了岔子，我们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这个道理，三个村子老老少少都懂。”
“小海说得对！陈厂长，凭著往厂里送玻璃虾，我上个月硬是凑够了学费，把家里两个丫头送进了公社小学。要放以前，她们只能当睁眼瞎，长大了嫁人！”
“可不是嘛！”
旁边一个头包著花头巾的胖婶子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我家那老太奶今年八十了，牙口早掉光了。沾了合作社的光，前天我刚进城给她配了一口崭新的假牙。老太太今天吃上排骨了，高兴得直念叨合作社的好！”
话音刚落，人群中挤出一个消瘦却利落的身影。
王秀芹穿著一件半旧的短褂，气色比之前红润了许多，两只手里还攥著綑扎用的粗麻绳。
她眼圈泛红，直直望著陈桂兰。
“婶子！你还记得我吗？”
陈桂兰看过去，“你是当初码头卖丁香鱼给我的那个女同志？”
王秀芹眼里含泪，笑著点头，“是我，当初阿水去了，要不是您收了那十几筐丁香鱼，我哪来的钱动手术割瘤子？我跟我家娃早就成两把骨头了。
您是我的救命恩人，咱们穷人没別的本事，就有一把力气。今天天塌下来，这批货我们也得帮您扛上船！”
“秀芹说得对！合作社的事，就是咱们大家的事！”
“帮合作社就是帮我们自己。您这厂子要是出了岔子，我们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所以陈厂长你不要有负担，我们是自愿来帮忙的。”
陈桂兰的喉咙堵得酸，“谢谢大家。”
合作社其他工人听到渔民的话，也忍不住抹了眼泪。
大家都憋著一股劲儿，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把货按时送上船。
为了赶时间，他们儘量不喝水，少喝水，不用上厕所，一箱一箱货物就这么被大家接力运往码头。
草鞋在碎石路上踩得沙沙响，汗水顺著脖颈往下淌，在日头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有了东岱南湾石塘角三个村子的帮忙，运输速度快了一倍。
苏云重新清点了一遍数，声音里带著按捺不住的激动：“第一批大箱子全部装车出发！第二批小箱子开始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