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灰沉沉的，椰子树叶子一动不动，连平日里聒噪的海风都歇了。
    陈桂兰抬头看了一眼天边。
    西南方向堆著一大片铅灰色的云，云底压得极低，边缘翻卷著暗沉沉的墨色。
    她在海岛待了这么久，看天的本事早练出来了。
    这种云相，轻则暴雨倾盆，重则颱风过境。
    不管哪一种，都不是个好消息。
    后天，艾伦先生的船就要出发来拉货。
    几十万创匯订单，全部按照出口標准打包完毕，整整齐齐码在食品厂的仓库里。
    如果下暴雨或者来颱风，肯定会影响到老码头的航线货运，一旦航线停运，货出不去，人也进不来。
    若是再遇上疫情……后果不堪设想。
    陈桂兰不敢想，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提前安排。
    “苏云！”
    陈桂兰扭头喊。
    苏云正在仓库门口核对装箱单，听见喊声一溜小跑过来：“婶子，咋了？”
    “你算算，咱们仓库里艾伦那批货，总共多少箱多重？”
    苏云翻开手里的本子，指头顺著数字往下划：“大箱一百二十六箱，小箱三百四十箱，散装的乾货袋子还有八十多包。总重量……”她飞快心算了一下，“差不多六吨出头。”
    六吨货，后天交。
    暴雨或者颱风说不准今晚就到。
    陈桂兰没再犹豫，转身大步往办公室走。
    “我打个电话。”
    办公室里那台黑色的拨盘电话，是专门申请的，花了大价钱。
    陈桂兰拿起电话，直接拨通了方科长办公室的直线。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方科长，我是陈桂兰。”
    “桂兰同志！”
    方科长的声音透著热络，“正想找你呢，这次铁锚湾的创匯成绩，上头很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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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科长，我长话短说。”
    陈桂兰直截了当打断，“海岛这边要变天了，颱风可能今晚或者明天就到。艾伦先生的货后天来接，我怕到时候码头停航，货出不去。”
    “另外，海岛南边的渔村感染了痢疾，虽然暂时得到控制了，但颱风或暴雨一到，我怕会失控……”
    方科长是个明白人，几十万美金的创匯外匯大单绝不是个小事。
    要是因为天灾或疫情耽误了交货，外商那边丟了信誉，整个市外贸局刚打开的招商引资局面肯定会受到重创。
    “你別急，我马上协调。”
    方科长语气一沉，“给我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格外煎熬，陈桂兰沉著气耐心坐在办公室，手里的搪瓷缸满了又干，干了又满。
    好不容易过了一个小时，电话铃声响起的瞬间，陈桂兰一把抄起听筒。
    “你好，铁锚湾合作社。”
    “桂兰同志，是我，好消息！”
    方科长那头的声音透著鬆快，“海岛的情况我跟组委会匯报了，组委会非常重视，立刻启动了紧急预案。”
    “部队正好有一艘运输船要来羊城，组委会已经和海岛驻军协调好了，可以顺带协助你们连夜先把货拉到羊城港口。”
    陈桂兰攥著电话听筒的手指骤然一松，长长呼出一口气。
    “方科长，谢了！”
    “桂兰同志，你这话见外了。这是咱们组织上应该做的。”
    “外匯就是国家的底气。你们在一线拼命创匯，我们在后方要是连这点保障都做不到，还配提什么为人民服务？天灾面前，组委会和外贸局自然要全力协助，绝不能耽误了交货期，更不能让外商挑咱们中国人的理。”
    “陈同志，你们只管往前，组织在背后为你们护航。只是留给你们的时间紧张，船下午两点就要出发，不然风浪大了，船走不了。任务很艰巨，陈桂兰同志，加油！”
    听著这番话，陈桂兰胸口一阵发热，她们那个年代过来的，对组织十分有特殊的情感。
    “方科长你放心，我们一定按时把货物送上船。”
    放下电话，陈桂兰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上午十点整。
    下午两点出发。
    满打满算，留给她们的时间只有四个钟头。
    四个钟头里，要把六吨货从仓库搬出来，装上板车拉到老码头临时停靠点，再一箱一箱吊上运输船。
    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卡壳，这批货就走不了。
    陈桂兰把电话一掛，转身就出了办公室。
    “苏云，把厂里所有人都叫到会议室，有紧急情况！”
    苏云脸色一紧，抱著帐本就往外跑：“我这就去！”
    食品厂里正忙活的人听见广播，全都赶到会议室，一百多人，把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
    “厂长，发生什么事了？”
    “我刚要熬酱，都准备好了，就过来了。”
    陈桂兰站在会议室最前头，身后是一面刷著红漆標语的白灰墙。
    她没废话，开门见山。
    “同志们，情况紧急，我长话短说。”
    陈桂兰的目光扫过在场一百多號人。
    “颱风暴雨要来了。咱们给艾伦先生的货，原定后天交。可如果遇到颱风，势必会受到影响。我刚才给组委会打了电话，组织帮我们协调了部队的运输船，下午两点准时出发。咱们必须在两点前將所有的货物送到船上。”
    底下安静了两秒，紧接著炸了锅。
    “两点？那才几个钟头！”
    “六吨货，光从仓库搬出来就得个把时辰！”
    “还得装板车拉到码头，一趟少说二十分钟——”
    会议室里乱成了一锅粥，嗡嗡的议论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她们不是不想，而是没有信心，怕耽误事。
    “大家听我说一句。”陈桂兰举手示意。
    一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她。
    “我知道大伙儿心里慌。四个钟头，六吨货，换了谁都得掂量掂量。”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
    “但主席说过，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爭取胜利！”
    这句话像一把火，烧得会议室里的空气都滚烫起来。
    好几个工人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陈桂兰抬起手，指向窗外那片灰沉沉的天。
    “这批货如果不能按时交付，耽误的不是咱们一个厂的事，是组委会对外贸易的信誉！这口气咱们丟不起，更不能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