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走近，就闻到了展会区的香味，等拐过弯，他直接定在原地。
    平时门可罗雀的四十七號展位前，黄头髮绿眼睛的老外排起长队。
    后门通风口处，陈桂兰腰上繫著蓝布围裙，单手抡著大铁铲，铁锅里的虾酱炒蛋上下翻飞，油烟顺著南风全灌进走廊。
    赖巧珍和刘玉兰端著试吃碟，在人群里来回穿梭，连比划带猜。
    洪卫和洪老头也在一旁搭手。
    陈桂兰他们摊位引来这么多人，连带著他们的竹编摊位也跟著受益，卖出去不少。
    这场面，比前头甲区第一食品厂的展位还要热闹。
    大展会不让见明火，陈桂兰偏偏挑了后门外的空地，既不违规，又借风向把香味当成活gg。
    这偏僻旮旯真让她给盘活了。
    “这个陈桂兰，脑瓜子活泛。”方科长盯著陈桂兰麻利装盘的动作，赞了一句，“是个人才啊！”
    李春花挺胸抬头，“我桂兰姐確实很聪明。”
    方科长吩咐秘书，“你去找小方，就说我让他来的。”
    方科长的秘书跑得快，不到一根烟的功夫，就把翻译小方领到了四十七號展位。
    小方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同志，齐耳短髮，穿著白衬衫黑西裤，鼻樑上架著黑框眼镜。
    “哪位是陈桂兰同志？方科长让我过来帮忙。”
    陈桂兰把铁锅里的蛋碎铲进搪瓷盆，在围裙上抹乾手上的油花。“我就是。小方同志，来得太及时了，前头这些外国客人正愁没法搭话。”
    有了小方居中搭桥，四十七號展位彻底活泛起来。
    几个鼻樑高挺的外国採购商闻香停在桌前，指著那一碟碟金黄红润的试吃品接连比划。
    不用別人提醒，陈桂兰端起插好细竹籤的试吃碟递过去。“小方，跟他们介绍，这是咱们海岛特有的深海虾发酵，老手艺纯手工，一点化学玩意儿都不掺。”
    小方外语说得溜，每个客商不管说什么语言，她都能用同样的语言，两三句就把话送了过去。
    除了海鲜酱和虾酱，其他產品也反响不错，尤其是海苔花生碎和紫菜酥，深受日本外商喜爱。
    几个外国商人试探著挑起一小块送入嘴中，嚼了两口，齐齐竖起大拇指，大声飆出几句外语。
    “同志，他们夸味道棒，问起批量和单价！”小方抹了把汗报喜。
    赖巧珍动作利索地抽出中英双语价目表，李春花拔下別在衣领上的钢笔，翻开崭新的记帐本。
    刘玉兰挪到桌角最边上，专门负责收外幣核对数目。
    四个人分工明確，配合默契。
    “一千两百美金，要五箱海鲜酱。”
    “十美金，拿两箱虾酱先带回去看看，要是我们老板喜欢，就来下单。”
    “我要那个酥骨鱼！”
    外匯定金条一张挨著一张开出去。全是几百一两千美金的散客小单，但架不住人流一波接一波。
    丙区这条平日连个苍蝇都懒得飞的犄角旮旯，硬生生被排出了过年供销社抢猪肉的阵势。
    小方翻译得嗓子直冒烟，陈桂兰从暖水瓶里倒了杯温开水推给他。
    “同志，喝口水润润。巧珍，把那包海苔花生碎拆了，换个花样给客人尝新。春花，火別停，下一锅继续！”
    铁锅里热气翻滚，花生碎裹著海苔的咸香又一次顺著南风往主展区灌。
    与此同时，甲区三號展位前，汪一发的日子过得顺风顺水。
    展位宽敞，灯光明亮，红绒布铺著，摆了整整两排海鲜酱样品，排列得跟阅兵一样齐整。
    旁边跟著两个穿白衬衫的年轻工作人员，胸口別著“市第一食品厂”的厂徽，笔挺地站著。
    面前坐著的外商是个身材高大的西洋人，西装笔挺，戴一副细框眼镜，旁边跟著个年轻女翻译，正在把汪一发的话一句一句往外说。
    汪一发说得眉飞色舞：
    “我们市第一食品厂有三十年歷史，工艺成熟，质量稳定，年產量在全省同类產品里排名第一。这款海鲜酱用的是精选海產，经过现代化的標准流程生產，卫生达標，品质一致，適合大批量採购。”
    翻译把这番话送过去，外商低头把那瓶海鲜酱拧开盖子，凑近闻了闻，挑了一点尝了。
    点了点头，说了几个字。
    翻译转头告诉汪一发：“他说味道不错。”
    汪一发志得意满，背著手，嘴角的弧度往上扬了扬。
    昨晚他派人去打探过了，铁锚湾合作社那帮乡下婆娘，在丙区靠著厕所走廊的犄角旮旯，守了一整天，一瓶没卖。
    他就说嘛，这种小打小闹的野路子，上不了台面。
    怎么跟他们市第一食品厂比，也就姓吴的大意，才会马失前蹄，害的他们第一食品厂被压下去。
    等著瞧吧，他要用这次广交会的成交额狠狠打铁帽湾合作社的脸，拿回属於他们大厂的荣光。
    汪一发清了清嗓子，顺带补了一句：“当然，有些人喜欢到处乱转，觉得小作坊、野路子出来的东西才叫正宗。这种想法嘛，我只能说，隨他们去。外行看热闹，內行看品质。真正做大批量採购的买家，看的是稳定性和规模，不是谁家的大锅灶台烟火味重。”
    翻译没敢把这段话原原本本地翻出去，只挑了中间一句关於规模的说了。
    外商听完，若有所思，拿著样品瓶再看了看瓶身。
    汪一发觉得时机到了，继续道：“这位先生，我们今年的產能可以保证大批量稳定供应。如果你们商超有意向，我们可以谈长期合作协议。这种机会，不是每家都有资格谈的。”
    他可是打听过了，眼前这外商是国际最大的零售商超的採购商，每年从广交会会採购的各种產品数额巨大，是创匯交易的头部客商。
    如果能拿下这单，他们市第一食品厂创匯指標就不会用愁了。
    因为这，汪一发对这一单格外重视，想方设法，托人帮忙，好不容易才把这位客商请来。
    只是大额订单不是那么好拿下的，还有好些个国营大厂都盯著这块肥肉。
    外商艾伦是家族企业新上任的继承人，也是本次跨国商超採购的总负责人。
    这趟只身来到华国，顶著董事会给的业绩考核指標，急求一款能引爆亚洲食品专区销量的特供商品来坐稳位置。
    东方歷来被外宾奉为美食摇篮，他揣著破釜沉舟的期望，將两大主展区踏了个底朝天，试吃的招牌调料不下二十余种。
    听著翻译转述汪一发的夸耀，艾伦面上维繫著生意人的基本客套，內里早打了退堂鼓。
    面前这瓶標著市第一食品厂的酱料，包装光鲜，生產线標准合格，偏偏入口的滋味太守规矩。
    除了直白平铺的咸与鲜，尝不到丁点食材本身该有的活气。
    这种量產货摆在底层货架尚可，要拿来做惊艷消费者的重磅產品，远远不够格。
    他抽出摺叠方巾，將指肚上的残酱反覆擦尽。机器加工出来的商品千篇一律，越吃越叫味蕾麻木，连带他对老一辈华侨口中神乎其神的祖国传统调味，都打上了一个大大的问號。
    收拢方巾，理顺领带边缘，他清空喉咙，准备出言打断这位言辞浮夸的厂长，及早脱身离开。
    翻译把这话翻过去，外商刚要开口说什么，停了一下。
    他微微侧过头，鼻翼动了动。
    哦，上帝，这个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