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桂兰捡起地上的时候,咻一下打在他的腿弯。
光头块头大,跑起来笨拙,脚底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陈桂兰从自行车龙头上取下一根绑麻袋用的粗麻绳,手腕一甩。
麻绳尾端结结实实抽在光头小腿上。
“啊——”
光头惨叫一声,一个趔趄扑倒在地,下巴磕在石子路上,疼得嗷嗷直叫。
陈桂兰三步上前,一脚踩住他的腰,居高临下。
“跑什么?你刚才不是挺能耐?打劫,打谁的劫?”
光头趴在地上,满嘴沙土,涕泪横流:“大姐……婶子……奶奶!我们不是真打劫!是有人花钱请我们来演戏的!”
陈桂兰不意外,踩了踩他的背,“说,谁让你们来的。”
光头趴在地上,满嘴沙土,涕泪横流,哪还有半点拦路打劫的凶悍模样。
陈桂兰一脚踩著他的腰眼,不轻不重,刚好让他动弹不得。
“问你话呢,谁让你来的?”
光头呜呜咽咽,含混不清:“马……马建国。”
陈桂兰眉头一挑。
“马建国让你们来干什么?”
光头脸贴著地,嘴里的沙子都来不及吐乾净,话倒是竹筒倒豆子似的往外蹦:“他……他给了我们一百块钱,说让我们在这条路上演一齣戏。就拦住你,嚇唬几句,装得凶一点就行,千万別真动手。等到约定的时间,他会从小路后面衝过来,假装偶遇,拿根棍子把我们打跑,演一出英雄救美。”
陈桂兰被气笑了。
英雄救美?
马建国那个货色,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吃碗麵条都要喘三口的废物点心,居然想在她面前耍英雄?
她脚下又加了半分力气,光头疼得齜牙咧嘴。
“你们约定的是几点?”
光头往左边灌木丛后面的方向努了努嘴:“九点五十。他就在那个弯道后头猫著,还带了个瘦子。”
陈桂兰鬆开脚,从自行车上抽下另一截麻绳。
三下五除二,先把晕过去的瘦高个拖到路边一棵矮树旁,双手反绑在树干上,嘴里塞了他自己脖子上搭的脏毛巾。
光头更省事,他根本不敢跑。
陈桂兰把麻绳往他手腕上一绕一系,顺势拽到同一棵树的另一边绑上。
两个人背靠背,跟两串风乾腊肉似的掛在树干上。
光头哭丧著脸:“婶子,我下回再也不敢了,你饶了我这回吧——”
“闭嘴。”陈桂兰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脸,“你老实在这儿待著,等会儿有人来处理你们。你要是敢跑,我儿子是团长,手底下几百號兵,追到天涯海角也给你拎回来。”
光头脖子一缩,连大气都不敢喘了,垂头丧气。
陈桂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抬手看了手錶,还有三分钟就到约定时间。
她倒要看看,马建国这齣戏怎么唱下去。
弯道后头的灌木丛里,马建国正蹲在地上,兴奋得满脸通红。
他穿了件新的的確良短袖,特意抹了头油,手里攥著一根竹棍,反覆在手心里敲了好几下,练习著出场的架势。
旁边蹲著的瘦猴探头探脑往外看了一眼,又看不到情况,缩回来,小声道:“建国哥,我怎么觉得不对劲啊。那边没动静了,刚才好像听见叫唤了一声。”
马建国不以为然,压著嗓门笑:“叫唤什么?陈桂兰被嚇到了唄。计划得好好的,那两人这种小戏还演不明白?”
瘦猴还是觉得不安心,“马哥,你的方法真的有效吗?”
“那是当然,你马哥是谁?”马建国捋了捋自己油光水滑的大背头,“你马哥这模样,英俊帅气,还有男子气概,哪个女人不喜欢。”
马建国拍了拍瘦猴的肩膀,“你就等著看好了,今天这齣英雄救美的戏一唱完,她陈桂兰保管对我掏心掏肺。女人嘛,天生就需要依附强大的男人。”
瘦猴表示怀疑,“人家陈同志以前对你爱搭不理的。”
马建国相当自信,“跟你讲不通,以前她看我那眼神都拉丝,拒绝也是矜持,欲拒还迎。这次我给她一个台阶,她肯定就投怀送抱了。”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表。
秒针滴答滴答转了一圈,正好到了说好的时间。
马建国深吸一口气,把竹棍往肩上一搁,像扛著一桿长枪似的,挺胸拔背就往灌木丛外走。
“等事成了,我就是合作社的当家人。”他走之前还回头冲瘦猴嘿嘿一笑,“跟著我,以后吃香喝辣的,差不了你的。”
瘦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看著马建国的背影消失在灌木丛后,摸了摸下巴,心里总觉得哪儿不对。
再往弯道那边竖著耳朵听了听——
安静。
太安静了。
按理说,两个人拦路,一个老太太,多少得有点动静。
叫喊声、挣扎声、求饶声……什么都没有,连虫子叫都比那边热闹。
瘦猴越想越不对,站起来,猫著腰往来时的路退了两步,三步,五步——
然后撒腿就跑。
跑出去二十来步,后头传来马建国中气十足的一声大喝。
“桂兰同志!我来救你了——”
瘦猴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跑得更快了。
马建国绕过弯道,竹棍高举过头顶,大步流星衝出来。
他脸上的表情经过反覆练习,英勇、果敢、义无反顾,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放开桂兰同志!看我不——”
声音戛然而止。
马建国的脚定在原地,竹棍还举在头顶,整个人跟被人按了暂停键似的。
他看见了什么?
路中间,自行车好端端地停著,后座的麻袋捆得结结实实。
路边那棵矮树上,光头和瘦高个被五花大绑,背靠背拴在树干上。
光头满脸是血和泥,低垂著头,主要是觉得丟脸。
瘦高个嘴里塞著毛巾,鼻血糊了半张脸,人事不省。
而陈桂兰——
站在自行车旁,双手抱臂,气定神閒,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只自己跳进锅里的王八。
马建国手里的竹棍“啪嗒”掉在地上。
“你……你怎么……”
他嘴唇哆嗦著,脑子里的计划碎成了渣。
陈桂兰应该被嚇得花容失色,他衝出来几棍子英勇打跑两个“劫匪”,然后陈桂兰感激涕零,对他刮目相看——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怎么跟他想的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