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歷史很长,人生太短!
周芷若也没有主动提起,彼此心照不宣般,將此事忽略了过去,重新翻开那本厚重的《中华上下五千年》。
书页已经翻过了大半,从秦汉的辉煌,到英雄辈出的三国纷爭,再到魏晋南北朝的动盪,唐宋的繁华————
她的阅读速度依然很慢,眼神却更加专注了,仿佛要將每一个字的轮廓、每一段话的气息,都细细描摹,刻进心里。
那些曾经陌生的朝代更迭、制度变迁,在她脑海中渐渐连点成线,交织成一条清晰而绵长的脉络。
她看到了中华民族如何从分裂走向统一,又从统一走向分裂,再走向更高层次的融合与凝聚。
看到了制度的不断革新与修补,文化的碰撞与交融,思想的爭鸣与沉淀,像一条蜿蜒的长河,时而奔涌,时而迂迴,却始终向前。
更从中看到了每个时代闪烁的星辉,平民出身却极具政治智慧,懂得汉承秦制的汉高祖刘邦,以及一句寇可往我亦可往流传千古,將汉室发扬光大的汉武帝刘彻。
其中也不乏勇冠天下却英雄气短,开歷史倒车,令人扼腕的西楚霸王,有年少便得志,封狼居胥、登临军功至高的霍去病。
有出师未捷身先死、鞠躬尽瘁的丞相诸葛亮。有流传千古的桃园结义之情,有吕布辕门射戟、
所向披靡的勇武,有赵子龙於长坂坡万军之中单骑救主的忠胆,也有曹操“寧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的梟雄气概。
再到后来,精忠报国却含冤而去的岳飞令人扼腕。
以及寧死不降的南宋宰相陆秀夫与幼帝赵昺,面对敌军,投海自尽,以身殉国,十余万人誓死追隨,血染苍茫大海,悲壮至极。
更看到了南宋末期举兵抗元,誓死不降的文天祥!
一个个名字,一段段传奇,仿佛在纸页间復活,又归於寂静,诉说著闪耀歷史的汉人忠骨!
最后,便是那浪漫了整个歷史长河的唐诗宋词,那些“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的吟唱。
看似风流不羈,浅斟低唱间,却又道尽了文人墨客心底那份意难平的家国情怀。
这是一种奇妙而恍惚的感觉,作为一个曾经身处其中一隅的古人,此刻却以千年之后的目光俯瞰,阅读著自己当年无法得见的歷史全貌。
感受著其中波澜壮阔的潮起潮落,一代又一代人前赴后继、却又往往壮志未酬的感嘆。
自古以来,所有的英雄豪杰,都如过江之鯽般涌现,又如白驹过隙般消散在时光的烟尘里。
而从秦始皇一统天下至今,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千两百三十六年。然而若放在浩瀚无垠的时间长河里,也不过是麦子熟了两千两百三十六次,周而復始的冬去春来!
然后,她的手指轻轻顿住,终於翻到了元朝的篇章。
指尖在书页边缘停留了很久,久到陆知遥都察觉到了那不同寻常的静默,从收银台后抬起头,望向她。
周芷若的目光凝在那一行行整齐的铅字上,呼吸变得很轻,很缓,仿佛怕惊扰了纸上的岁月。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正好照在她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线条,也能看清她长睫极细微的、
几乎难以察觉的颤动,像蝴蝶颤巍巍棲在花瓣上。
元朝,蒙古人建立的王朝,正是她所身处的时代。
书上的描述客观而冷静,敘述蒙古铁骑如何横扫欧亚,建立空前辽阔的帝国。
忽必烈如何定都大都,推行汉法,却又实行严格的民族等级制度。
在四等人制的划分下,汉人、南人地位低下,备受压迫。
后期政治腐败,天灾频发,民不聊生,更將老百姓的税收直接增至五十年后,最终被红巾军起义的浪潮推翻,如秦始皇般闪耀的巨星,明朝太祖朱元璋应运而生————
文字简洁而克制,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脑海里掀起无声的惊涛骇浪。
她想起了年幼时听师父说起的天下大势,想起了乱世中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的惨状。想起了江湖上的血雨腥风、门派间纠缠不休的恩怨。
不少事情,她都曾亲身经歷,或亲眼所见。
书里还提及了一些她所熟知的名字,比如常遇春,让她深感存在於此地间,多了几分求证后的真实归属感。
当年汉水之畔,张真人救下常遇春和她之后,常遇春曾恳切地將她推荐给张真人。张真人隨后將她送到峨嵋派,使她成为灭绝师太的弟子,彻底改变了她的命运。
於她而言,常遇春是有恩的。
没想到,这位恩人后来竟成为朱元璋麾下的得力大將,立下赫赫战功,得以留名青史,供后世人瞻仰。
但此刻,当她以数百年后的目光回望,一切又显得那么遥远,那么渺小。不过是这歷史长卷中短短的几页,几行字便能概括的兴衰荣辱。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慢慢涌上心头,有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也有一种奇异的、抽离般的平静。
原来,她所经歷的一切顛沛、挣扎与抉择,在后世看来,或许只是“元朝后期社会矛盾激化,农民起义风起云涌”这样一句轻描淡写的总结。
原来,那些曾经让她夜不能寐的门派存亡、江湖恩怨,在歷史奔腾的长河中,轻得如同隨风飘散的尘埃。
而遥远的未来,眼前这安稳的七百年后,所有的人和事,同样也无法避免被时间缓缓覆盖、沉积的命运。
两相比较,眼前个人的微小际遇,心头那点莫名的、挥之不去的惆悵,也是如此的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而她本身对元朝並无任何眷恋,因为他的父亲,便是死於元兵手里,明朝將其覆没,亦是算得上帮其报了杀父之仇。
“怎么了?”
陆知遥的声音从收银台后传来,温和地打破了沉默,带著些许不易察觉的关切。
周芷若抬起头,眼神有些恍惚,像是刚从一场漫长而清晰的梦境中挣扎醒来,眸子里还残留著穿越时空的迷雾,以及一种深深的、无处著落的悵然若失。
她看著陆知遥,看著这间明亮整洁、货物琳琅满目的便利店,看著窗外二十一世纪平凡而安寧的街景,汽车平稳地驶过,行人步履从容,天空湛蓝如洗,没有烽烟,也没有號角。
阳光很好,冰箱发出细微的运转声,背景音乐轻柔舒缓,小不点在它柔软的垫子上蜷成一团,睡得正香,肚皮隨著呼吸轻轻起伏,带著一种全然的安心。
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安稳,与书页间那个战火纷飞、哀鸿遍野的时代相比,仿佛是悬浮於歷史河流之上,一个完全不同的寧静维度。
“没什么。”
她轻声说,声音有些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心绪如被风吹皱的池水,起伏不定,良久才勉强平静,心中也踏实了几分她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泛黄的书页上,指尖轻轻抚过“元朝”那两个浓黑的铅字,像在触摸一段已经冰封、只剩轮廓的往事,指尖仿佛能传来某种不存在、穿越时光的凉意。
“只是觉得————歷史很长,人生太短。”
陆知遥闻言愣了愣,目光在她沉静而带著遥远感的侧脸上停留片刻,隨即隱约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安慰,只是静静地看著她,看著阳光在她发梢、肩头流淌,看著她慢慢翻过那沉重的一页,让目光继续向下漂流。
从元,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