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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5章 晨光熹微照前路,心火不熄向远方

    走过了稻田,又走过了菜地。有人在浇园,木桶从井里提上来,水泼下去,泥土的气息混著青菜的味道,扑面而来。
    走过了村子。几间土坯房,屋顶铺著稻草,墙边靠著锄头和扁担。
    一只黄狗趴在门口晒太阳,见他路过,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又把脑袋埋回前爪里。
    走过了学堂。简陋的屋子,窗子开著。里面有孩子在读书,声音参差不齐,拖得长长的,像唱歌一样。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先生背著手在中间走,时不时停下来,在一个孩子身边弯下腰,指著书上的字,说些什么。
    胤礽站在窗外,听著那些稚嫩的声音,忽然笑了。
    他想起几个弟弟小时候读书的样子。
    也是这么拖长声音,也是这么参差不齐。皇阿玛有时候会来听,听完就笑,说:“一群小鸭子。”
    先生们不敢笑,可他看见他们的眼角弯了。
    他继续往前走。
    走过了一条河。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有人在河边洗衣裳,棒槌起落,砰砰的声音,一下一下,很响,却不吵。
    几只鸭子在水里游,把头扎下去,屁股撅得老高。
    洗衣裳的女人抬起头,朝那边啐了一口,也不知是啐鸭子,还是啐什么。
    鸭子没理她,继续扎猛子。
    *
    走过了集市。
    人很多,很挤。卖菜的,卖布的,卖锅碗瓢盆的,卖针头线脑的。有人扯著嗓子吆喝,有人蹲在摊子前挑挑拣拣,有人手里攥著几文钱,站在烧饼摊前犹豫。
    一个小孩拽著母亲的衣角,眼巴巴地望著卖糖人的摊子。母亲低头说了句什么,小孩瘪了瘪嘴,没哭。母亲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两文钱,递过去。
    小孩接过糖人,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
    母亲也笑了。
    胤礽站在那里,看著那对母子,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是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他走啊走。
    走过田野,走过村庄,走过集市,走过一条又一条他叫不出名字的路。
    他看见老人坐在门前晒太阳,眯著眼睛,手边的拐杖横放在膝上。
    他看见年轻人在田里挥汗如雨,脊背晒得黝黑髮亮。
    他看见女人在灯下缝衣裳,针脚细细密密,一边缝一边哼著不知名的小调。
    他看见孩子们在学堂里摇头晃脑,在田埂上追逐打闹,在母亲怀里撒娇,在父亲肩头笑得前仰后合。
    他看见很多很多人。
    他不认识他们。
    可他知道,他们是谁。
    他们是他的同胞。
    是那些他从未见过,却一直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千千万万的人。
    是他要保护的人。
    是他愿意用一辈子去守护的人。
    他忽然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田野。比刚才走过的那些都大,一望无际。稻子已经收了,只剩下短短的稻茬,整整齐齐地排列著,一直排到天边。
    太阳快要落山了。
    天边烧起了晚霞。红的,紫的,金的,层层叠叠,像有人把最浓的顏色都泼了上去。
    风从田野那头吹过来。
    很轻,很凉。
    吹在他的脸上,吹在他的衣襟上,吹在他一直绷著、一直绷著的那根弦上。
    他站在那里,望著那片田野,望著那片晚霞。
    很久很久。
    久到太阳终於沉下去,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余暉。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够了。”
    “这样……就够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两个字。
    可他知道,这就是他想要的。
    不是什么丰功伟业,不是什么青史留名,不是什么让后人仰望的赫赫威名。
    只是这样。
    只是让这些人,能这样活著。
    能在田里劳作,能在集市上討价还价,能在灯下缝衣裳,能在学堂里读书,能在母亲接过糖人的时候,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
    只是这样。
    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田野的气息,泥土的气息,还有晚风的气息,一起涌进他的胸膛。
    很满。
    很暖。
    比他这些日子里点燃的那团火,还要暖。
    那团火,是要烧的。
    是要烧掉那些旧的,烧掉那些朽的,烧掉那些让这个国家喘不过气来的东西。
    可他知道,烧掉什么,不是目的。
    目的是——
    让这片田野,一直都在。
    让这些人,一直都能这样活著。
    让那些孩子,一直都能跑啊跑,永远也不知道累。
    天已经黑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像有人在天幕上,一盏一盏点起了灯。
    他转过身,往回走。
    他知道自己该醒了。
    可他不怕。
    因为那个梦,那个田野,那些人,已经留在了他心里。
    他会带著它们,往前走。
    无论前面是什么。
    *
    【宿主?】
    小狐狸的声音,把他从梦里拉了回来。
    胤礽睁开眼。
    窗外,天色微明。一线青光透进来,落在他的榻前。
    小狐狸蹲在他枕边,歪著脑袋看他。
    【宿主做了什么梦?笑得好开心。】
    胤礽愣了愣。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嘴角真的弯著。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
    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小狐狸的脑袋。
    “没什么。”他说。
    “只是梦见了一些……很好很好的事。”
    小狐狸眨了眨眼,没有再问。
    它只是蹭了蹭他的手,然后跳下床,跑到窗边,朝外面望了望。
    【天快亮了。】它说。
    胤礽坐起身,披上外袍,走到窗前。
    窗外,紫禁城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金色的琉璃瓦,在晨光里泛著淡淡的暖意。
    他站在那里,望著那片他日日看见的屋顶。
    忽然觉得,它们好像也不那么冷了。
    远处,隱约传来人声。
    是宫人们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是这个世界,又开始了一天的运转。
    胤礽转过身,走向书案。
    那里,还摊著他昨夜没看完的书。
    《几何原本》。
    旁边,是小狐狸画给他的那些图。
    他坐下来,重新拿起书。
    窗外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照在他的身上,照在书上,照在那张画著滑轮的图纸上。
    他低下头,继续读。
    继续学。
    继续向前走。
    带著那个梦。
    带著那片田野。
    带著那些人。
    带著他想守护的,一切。
    *
    日光渐渐升高。
    胤礽在书案前坐了一个多时辰,《几何原本》翻过了十几页,那些原本生涩的符號和公式,在反覆的推演中,渐渐显出了几分脉络。
    小狐狸蹲在窗台上,晒著太阳,眯著眼睛,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宿主,该歇歇了。】它终於忍不住开口,【你都看了一个多时辰了。】
    胤礽头也不抬:“再看一会儿。”
    【再看一会儿眼睛就瞎了。】
    胤礽失笑,终於抬起头,揉了揉眉心。
    “哪有那么夸张。”
    小狐狸跳下窗台,蹦到他膝头,仰著脑袋望他。
    【宿主今天怎么了?看得这么入迷?】
    胤礽沉默片刻,然后轻声道:“做了一个梦。”
    【梦?什么梦?】
    胤礽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缓缓道:“梦见了一片田野。很大很大,望不到边。稻子熟了,金黄金黄的,风一吹,就像海浪一样。”
    “有人在田里割稻子,有孩子在田埂上跑,有老人在门前晒太阳,有年轻人在集市上討价还价。”
    “还有学堂。简陋的屋子,窗子开著。里面有孩子在读书,声音拖得长长的,像唱歌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我站在那里,看著他们。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想——”
    他转过头,望向小狐狸。
    “我要守护的,就是这样的日子。”
    小狐狸望著他,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宿主……】
    “我知道。”胤礽笑了笑,“这很难。很难很难。可能要用一辈子,可能还不够。”
    “可我想试试。”
    “想让他们——让那些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人,那些我永远不会知道名字的人——能一直这样活著。”
    “能在田里劳作,能在集市上討价还价,能在灯下缝衣裳,能在学堂里读书,能在母亲接过糖人的时候,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
    “就够了。”
    小狐狸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轻轻蹭了蹭他的手。
    【宿主,你真好。】它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真的,特別好。】
    胤礽摇摇头,笑道:“不说这些了。今天还有正事呢。”
    【正事?】
    “去看大哥。”
    *
    胤禔住在乾东头所,离毓庆宫最远。
    胤礽到的时候,胤禔正在院子里练功。
    他穿著一身单薄的劲装,赤手空拳地打著一套拳法,拳风虎虎,脚下生风,满院子的积雪被他扫得四处飞扬。
    看见胤礽进来,他收了拳,大步走过来。
    “保成?今儿个怎么有空来大哥这儿?”
    胤礽笑道:“想大哥了,就来看看。”
    胤禔咧嘴一笑,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走,进屋说。”
    *
    进了屋,胤禔让人端来热茶和点心,兄弟俩对坐著。
    胤礽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墙上掛著弓,架上摆著刀,书案上堆著兵书和舆图。一屋子都是武將的气息。
    “大哥最近在忙什么?”
    胤禔道:“还能忙什么?兵部那些事,烦得很。过些日子还要去城外校场练兵,这些天正琢磨怎么练呢。”
    “练兵?”胤礽顺著话头问,“大哥想怎么练?”
    胤禔挠挠头,道:“老样子唄。骑射、布库、阵法,翻来覆去就那些。可总觉得……差点什么。”
    胤礽沉吟片刻,忽然道:“大哥,你知道洋人的火器吗?”
    胤禔一愣:“火器?你是说那些鸟枪?”
    “不只是鸟枪。”胤礽道,“洋人有一种火炮,射程远,威力大,比咱们现在用的那些厉害得多。”
    胤禔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我听说过。可那些东西贵得很,朝廷也买不了多少。”
    胤礽点点头,又道:“那大哥知道吗?洋人练兵,也不只是练骑射。
    他们练队列,练配合,练怎么在战场上快速移动、快速布阵。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该做什么,该什么时候动。”
    “听说他们用旗语传令,隔得再远,也能很快知道该往哪儿冲。”
    胤禔听得入了神。
    “还有这种练法?”
    胤礽笑了笑,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叠好的纸,递过去。
    “这是我从洋人的书里看到的。画的是他们练兵的阵型。大哥看看。”
    胤禔接过,展开——纸上画著几个方阵,箭头標著移动的方向,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註解。
    他看了很久很久。
    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手指下意识地在纸上比划著名。
    “这个……这个有意思。”他抬起头,望向胤礽,眼睛亮得惊人,“保成,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几本洋人的书。”胤礽道,“大哥若感兴趣,回头我让人送来给你看看。”
    胤禔一拍大腿:“那敢情好!”
    他捧著那张纸,又看了半天,嘴里念念有词:“这个阵型……要是配上火器……要是能练成……”
    忽然,他抬起头,望向胤礽。
    那目光里,有惊喜,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保成,”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你什么时候开始琢磨这些的?”
    胤礽微微一怔。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茶盏的边缘,茶是热的,透过瓷壁,暖著指尖。
    “大哥,”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我只是觉得——”
    “咱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胤禔一愣:“什么意思?”
    胤礽沉默片刻,像是在整理自己的话。
    “大哥在兵部,知道的比我多。那些火器,那些洋人的船,那些咱们没见过的东西——他们越来越厉害,越来越近。迟早有一天,会到咱们家门口来。”
    “到那时候,咱们拿什么挡?”
    胤禔的眉头皱了起来。
    胤礽继续道:“骑射?布库?这些是好东西,是咱们祖宗传下来的,不能丟。可光靠这些,不够。”
    “洋人打仗,靠的是火器,靠的是队列,靠的是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们一个人一桿枪,咱们一个人一张弓。他们一炮轰过来,咱们的城墙就塌了。”
    “大哥,你说,到那时候,咱们的兵该怎么练?”
    胤禔沉默了。
    他低头看著手里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胤礽。
    那目光里,有沉思,有明悟,还有一种胤礽从未见过的东西。
    “保成,”他的声音很沉,“你想得比大哥远。”
    胤礽摇摇头:“不是想得远。只是——”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只是做了一个梦。”
    胤禔一愣:“梦?”
    “嗯。”胤礽点点头,“梦见了一片田野。很大很大,望不到边。有人在田里割稻子,有孩子在田埂上跑。”
    “醒来以后就在想——这样的日子,我想让它一直都在。”
    “所以,得有人去做那些事。”
    “学那些洋人的东西,练那些新的打法,造那些厉害的火器。
    哪怕被人说不务正业,哪怕被人骂忘了祖宗,也得有人去做。”
    “因为不做,那些在田里割稻子的人,那些在田埂上跑的孩子,就没日子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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