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魏箐
《时至今日,他们已经正在动用更厉害的办法一他们正在將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捐税,以总包的形式,承包给民间帮派的大龙头、话事人。
他们正在和这些人建立契约关係,並承诺保护这些人的利益。
民间帮派比寻常的巡捕更能敛財,在之前的一段时间里,他们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这一点。
无论如何,收钱的本事,是最重要的。
乔治·斯伯格的本事,在这样的环境下,算是得到了充分发挥。
无论什么时候,他都能把捐税收上来他因此深得长官器重。
这,便是他足以纵横租界的本事。》
许义看完了这些情报,心中已经对匯山巡捕房有了一个初步认识。
世界真的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他再次看了一眼纸上的內容。
这些情报,倒有些像是这位情报收集者的吐槽。
撰写和整理这些情报的人,是谁?
从字里行间的意思上看来,这人对租界当局的意见是相当大的。
是曹晏修吗?
曹晏修有帮派背景,他本就是这一套系统的执行者和受益者,因此,从他的角度,不像是能写出来这些东西。”
许义摸了摸粗布衫內襟里放著的邮件包。
这些邮件包中的案件里,字里行间的口吻,和乔治·斯伯格的情报是一样的。
这些邮件包里的案件,和乔治·斯伯格的情报文件,应该是同一人所写。
这人不知道是谁,他的立场很正经,也很有趣,有机会的话要认识一下。
许义將这封文件收起,犹豫了一下,將三枚钥匙分开放置在自己的左右口袋和衣衫內襟,而后离开茶馆。
许义离开的时候,全然没有发现,一双眼睛正在街角不远处看著他。
蒋啸风面无表情的行走在人群之中,远远吊在许义身后。
他早知道许义是混青帮的,但不知道许义竟然还有租界巡捕房的背景。
陈言之出事是在公共租界,许义的关係在三十八铺和法租界,三者相隔甚远,许义和陈言之的死会有什么关係呢?
蒋啸风不知道。
但他知道,许义能完完全全模仿出自己儿子的模样,来见自己,必定有原因。
许义应该不是凶手,因为如果许义是凶手,完全没必要来他面前演这么一齣戏。
那么,凶手到底在哪?
这便是蒋啸风尾隨而至的原因。
他跟著许义,穿过小东门密集的人潮,走到公馆马路,看著许义上了有轨电车的三等车厢。
他块头大,容易被发现,便没有去三等车厢,而是往前走了一段,上了头等车厢。
三等车厢每段路2个铜钱,头等车厢每段路5个铜钱,陈罡平时为了省钱给家用,都是一个铜钱掰成两半花,从来没这么阔气过。
大手大脚花钱的感觉,他已经很多年没体验过了。
隨著售票员的一声铜哨声响起,“叮叮噹噹”的警铃声紧跟著响了,轨道上的人力车、独轮车和少数行人赶忙避让。
一些坐不上车的乘客只能买“掛票”在这时候冒险一只脚踩在车门边的踏板上,双手紧紧抓住车厢边缘,隨车而行。
电车向西北行驶,不多时便过了界桥,进了公共租界。
许义在进入公共租界后的第二站换乘。
蒋啸风跟的很吃力,他年纪大了,又因为多年没有练过把式,日常饮食重油重盐重甜,身体机能退化的厉害,此处人潮密集,他一不留神就要把人跟丟。
好在他虽然年纪大了,但底子还是有的,因为愤怒和警惕而生的肾上腺素已经將他昔日的兽性激活,他的身体逐渐亢奋。
他不敢跟得太紧,因为他知道,从许义在他铺子里表现出的那般,说明许义很有可能是“另一个江湖”的江湖人。
蒋啸风早些年和“另一个江湖”打过交道,知道那里的江湖人能飞天遁地,无所不能!
和他们打交道,一定要一万个小心!
他勉勉强强跟上了许义。
这一次他依旧多花钱乘坐头等车厢,电车向北行驶,过了几条大马路之后,终於抵达匯山路。
许义下了车,望向匯山路的欧陆风情。
这里的马路將近20米宽,道路两旁坐落著古典建筑风格的欧式联排建筑,青砖外墙,红砖相间,屋顶铺设红瓦,门窗几平全都是圆拱形。
建筑之外道路规整,行道旁有绿树遮掩。
有钱就是好啊————”许义內心感慨。
匯山路上行人虽然没三十八铺那么密集,但也不少,大都是华人面孔,有很多洋人,也有为数不少的东洋人。
这里距离东洋人的地盘————距离虹口,已经很近了。”
许义沿著匯山路的街道走,没有直接去匯山巡捕房,也没有直接去调查乔治·斯伯格的居所。
他要验证自己的一个猜测。
他来到一处无人的街角,拿出叶淼的香囊,开启灵视,而后用曹晏修给的防风打火机点燃影木香炉,將注意力集中在其中一把钥匙上。
一股浓浓的铜臭味混杂在香炉中飘出的裊裊流苏里,化作一道青烟,飘向街道的另一边。
许义循著铜臭味的青色灵性流苏,经过繁忙的匯山路大道。
兴许是因为昨天刮颱风吹散了乌云,今天的阳光格外好。
许义的心情也跟著阳光好了起来。
他循著灵性流苏,穿过人潮,过了一道木桥,立刻就嗅到了一股令人噁心的香味。
他一低头,只见桥墩侧下方,阳光照不到的几个窝棚里,正往外冒著烟。
那是烟土房,也叫“燕子窝”,是浦西城中为数不多24小时开放的设施之一。
在浦西城,这样的地方到处都是,租界自然也是少不了的。
许义面露厌恶之色,拿出火柴,划著名两根,悄然拋下,迅速离开。
他过桥之后走了不远,就看到了街道角落里蜷缩著的匯山巡捕房。
匯山巡捕房比小东门巡捕房大得多,光是楼就有两栋,主楼三层,后楼两层,远远看去,只见后楼围满了柵栏和铁丝网,应该是牢房。
许义循著流苏的方向,经过匯山巡捕房之后,又过了一个街口,便看到了情报里提到的“762號公寓”。
铜臭味的青色灵性流苏,就消失在这栋公寓之中。
许义站在台阶下,看著台阶上门口站著那大鬍子洋人物管,两人大眼瞪小眼了片刻,那大鬍子洋人忽然毫无徵兆的端起身边的步枪,指向许义。
许义嚇了一跳,慌忙避让。
大鬍子洋人物管放下枪,指著许义,仰著脸哈哈大笑。
这显然不是他第一次捉弄人了。
许义正皱眉想著计策,忽然,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许义一扭头,只见一长相粗獷,穿著巡捕制服的年轻人,正朝他挤眉弄眼。
“我咦他姐,你来了也不招呼我一声。”
许义听著这中原不知哪个片儿的方言,和著实让人有些绷不住的口癖,已经认出了这年轻人的身份。
他伸出手:“许义。”
对方抱了个拳,用抱拳吉礼將他的握手礼推了回去:“魏箐!”
魏箐看著年龄著实不大,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甚至有婴儿肥。
他瘦的很,一阵风吹过来,巡捕制服在他身上摇摇晃晃。
可他又很强壮,他的肩膀出奇的宽,一双大手上筋骨分明,关节比一般人大,但关节旁边的皮肤並不浮肿,而是包裹著一层结实的肌肉。
这一看就是练过的。
魏箐带著许义上了台阶,指著许义,连比带划,和洋人物管打了个招呼:“,朋友,you可懂?”
洋人物管翻了个白眼,摆了摆手,他显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了。
魏等带著许义进了762號公寓,进了楼道,便和许义吐槽:“这群洋鬼子狗曰类很,要是寻常洋流氓来了,他们屁都不放一个,顺畅放行。
可要是其他面孔来了,他们就要摆架子,使脸色,要是你不花几十个铜子儿,就別想进这个大门儿!”
许义看了一眼消失在楼里的铜臭味灵性流苏,一阵阴风吹过,一股浓重到呛人的脂粉味扑面而来,那脂粉味里夹杂著洋人的臭味,就像是发酵了一个月都没人管的猪圈。
许义还没来得及和魏箐说话,就再也忍不住了,跑进楼道口的洗手间,大吐特吐。
早上的牛肉汤,算是白吃了。
魏箐拍著许义的后背,语气调侃:“我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我咦他姐,那小味给人挠的,恨不得把鼻子切了。
你上班时间还短,等到时间长了就好啦!”
大概是因为小东门巡捕房的洋人巡捕不多,而且日常工作中大多外派,许义在小东门巡捕房里確实没闻过这么大味道。
许义感觉自己连胃里的酸水都吐完了,才有力气直起身子,用颤抖的手撕下一条上衣的衣角,將其捲成一条,用水打湿,蒙在口鼻之间,绑在脑后。
那股恶臭,终於是淡了。
许义终於有了说话的机会:“普通洋鬼子进来这干啥————”
许义刚问出这句话,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魏箐“嘿”了一声,神色揶揄:“当然是来狭女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