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惊为天人的刘建军和朝堂上的爭吵(万字大章)
第252章 惊为天人的刘建军和朝堂上的爭吵(万字大章)
刘建军不出意外的来了,隔老远就听到他的大嗓门。
“狄老!你可想死我了!”
狄仁杰听得哈哈大笑:“郑国公放浪形骸,真人快语,老夫也是掛念的紧吶!”
紧接著,李贤便看到刘建军出现在了延英殿外,大踏步走了进来,目光落在狄仁杰身上,咧嘴一笑:“狄老红光满面,看来洛阳的水土养人啊!”
狄仁杰捻须笑道:“郑国公说笑了,老夫在洛阳,听闻爱国又有惊世之作问世,声若雷霆,能御敌於无形,心中实在好奇得紧,方才正与陛下言及北疆战事,恰需国公参详。”
李贤心想还是狄仁杰持重,知晓把话题拉回正途。
他示意內侍给刘建军看座,道:“刘建军,狄公方才所论,深合朕心,北疆此战,恐非寻常边衅,狄公以为,当寻机予敌雷霆一击,断其筋骨,方能换来长久安寧。”
刘建军一屁股坐下,抓起案几上备著的温茶灌了一口,抹了抹嘴,“狄公说的没错,要打就要打他一波狠的,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这点我认同。”
他说完,看向狄仁杰,道:“狄老也看出不对劲了?”
狄仁杰身体微微前倾,道:“郑国公有什么想法?”
刘建军双手一摊,脸上却带著深意的笑容:“晚辈没有想法。”
狄仁杰顿时捻须爽朗笑道:“老夫也没有想法!那郑国公不妨说说该如何做?”
“找证据,我最近查到一些模稜两可的物证,但还差了点意思。”
“物证————那人证呢?”
“人证难查,人都是李將军的人,按理来说都是知根知底的,我去兵部查过,都是乾净的。”
狄仁杰却摇了摇头,道:“兵部能查出什么,那地方识大字的都没几个,胡乱塞几个人进去太简单不过了。”
刘建军晒然一笑:“也是,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吃空餉的了————”他顿了顿接著问:“对了,狄老当初任大理寺丞期间,一年內判决大量积压案件,涉及一万七千人,却无一人冤诉,想来对这方面的事最有经验了,不知狄老可有什么高见?”
“高见谈不上。”狄仁杰笑著摇了摇头,说道:“兵籍易改,户籍难动,两相对照,老夫或许能查出些蛛丝马跡来。”
“户籍————”刘建军皱起眉头。“怎么查?”
“爱国对大唐的兵制不熟,自然是不知晓如何查起的,自女帝登基以来,大唐便处於府兵制向募兵制过渡的阶段,兵户籍更是混乱,但归根结底,一个普通人从民籍转为兵籍,其核心流程並非彻底更换户籍,而是在保留原有州县民籍的同时,在军事系统掛籍或登籍。”
狄仁杰神秘的笑了笑,道:“此事交给老夫来就是,三日內,老夫给你一个答覆。”
刘建军一听,顿时拍手笑道:“好!果然这方面的事还是交给狄公靠谱!”
李贤在一旁听著两人打哑谜,忍不住插嘴问道:“狄公和爱国在说些什么呢?”
狄仁杰笑著看向李贤,又看了看刘建军,这才笑道:“郑国公怀疑看护太后的人里有人通敌,而且是那些侍卫或是禁军。”
李贤一愣:“为何?”
刘建军则解释道:“宫女太监都是固定的,这些人一直待在大安宫,想出宫都难,但侍卫这些不一样,他们有轮值的间隙,虽然鲜少直接接触你母后,但这中间如果再掺和一两个宫女或是太监什么的,传递消息的链条就完整了。
“我之前想过在人证这方面下手,但兵部的文书我也看了,没看出什么头绪来,最后也就弄出来一些似是而非的证据。”
李贤这才恍然大悟。
这时,狄仁杰又接口道:“不知————郑国公找到的物证是什么?”
刘建军则答道:“一些古怪的商货记录,绕了好几个弯才联繫到洛阳的武氏族人————说实话有些牵强。”
这让狄仁杰皱起了眉头,道:“如果只是牵强附会的证据————恐怕难以逼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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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建军则是皱眉道:“狄公还想彻查此事?幕后主使人是谁,你我都一清二楚,查出经手人,直接杀了就是!”
刘建军说这话的时候眼中杀机毕现,李贤心中一凛。
狄仁杰则是摇头道:“你方才也说了,侍卫和禁军难以直接接触太后,中间必然还有传递消息的宫女或是太监,若是只杀侍卫或禁军,斩草不除根,依旧有后患!”
刘建军道:“查不出宫女太监是哪些人?”
“难,这些人的户籍和兵部不同,他们————”
这次,狄仁杰还没说完,刘建军就挥了挥手打断道:“我不关心这些阉人的户籍制度,狄公方才说要详细的证据————要多详细?”
狄仁杰皱眉道:“最起码————要具体交易的金额,或是地点,再或是碰头人的姓名————儘可能的详细最好!”
狄仁杰这话一出口,李贤就深感这事的困难程度。
毫无疑问,如果刘建军的猜测是对的,那么那些帐薄肯定也是假的,既然是假的帐薄,就不太可能记载真正的交易信息。
刘建军能找出这些有问题的帐薄就已经很难了,想要从一堆假的帐薄里查出真信息,更难!
这可比查清宫女们的户籍要难的太多。
“狄公要这些信息做什么?”刘建军好奇问。
“逼询。”
刘建军则是皱著眉头思索了一会儿,这才转头看向李贤,道:“行,贤子,你让人去户部把上次那几家商號的所有帐簿搬来。”
李贤诧异道:“现在?”
现在虽然还只到正午,但好几家商號的帐簿,包括进出货物单,纳税明细等等,单单翻看完恐怕都得一整天,更遑论刘建军还要从中查出真正的涉事交易信息了,他怎么查?
“对,现在,查个帐而已,要的了多久?”刘建军满不在乎的说道。
李贤虽然不解,但看刘建军信心满满的样子,他也有些好奇刘建军会怎么查,於是,便依言唤来贴身內侍,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內侍领命,匆匆而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四名內侍抬著两大口沉甸甸的樟木箱进了殿,轻轻放下,箱盖开启,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高可盈尺的一摞摞帐薄与文卷,墨跡新旧不一,散发著纸张与灰尘混合的独特气味。
“都在这里了,是户部存档的副本。”李贤指了指箱子。
刘建军站起身,走到箱边,隨手拿起最上面一本,哗啦啦地翻动著,又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纸笔,一边翻,一边记著什么。
李贤好奇刘建军在记什么,於是凑过去看了一下。
只见刘建军那张纸的最上方写下了九个古怪的符號,第一个是一根细长的棍,后面的就全是歪七扭八的了。
而刘建军则是快速的扫过帐簿上记载数字的栏目,每看一个数字,就在那九个古怪形状的符號下面写下横平竖直的一划—一他是在写“正”字记数。
李贤看刘建军翻看的认真,心里虽然不解,但也忍著没有发问。
但几乎就是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刘建军就把那本帐簿翻完了,隨手丟到一边,说:“这本帐簿没问题。”
李贤一愣,看向刘建军面前的那张纸,那纸上已经密密麻麻的写满了“正”字,但李贤看不出任何异常的地方。
这时,狄仁杰不知何时也走到了刘建军身前,静静看著刘建军的动作。
刘建军接著又翻出了一本帐簿,接著快速翻阅。
狄仁杰看了一会儿,小声道:“爱国这上面这些古怪的符號————可是对应了数字一到九?”
李贤一愣,发现刘建军在做的事似乎的確就是这样,他每翻到一个金额数字,如果最前面的数字是“一”,他便在那条竖棍的下面添上一笔,若是“二”,便在第二个歪歪扭扭像是鸭子的符號下面添上一笔,以此类推。
果然,刘建军头也没抬的说道:“嗯,这么记方便一些,看得简洁明了。”
狄仁杰闻言便不再出声,接著看刘建军翻阅帐本。
又过了约一刻钟。
这次,刘建军甚至都没把一本帐簿翻阅完,便隨手丟在了另一边,道:“这本帐簿有问题。”
李贤一愣,这都还没看完呢,就知道有问题了?
但狄仁杰却语气惊疑不定的说道:“陛下,你看爱国那纸张上的正”字,可有异样。”
有了狄仁杰提醒,李贤又是一愣,急忙朝刘建军面前那一撂纸上看了过去。
刘建军每看完一本帐薄就会换一张纸继续写“正”字,所以,李贤能很轻易的对比出这些纸张上“正”字的区別—一刘建军说没有问题的那些帐簿,所对应的纸上,那条竖棍,也就是数字一下面写的“正”字是最多的,越往后,数字越大,下方所写的“正”字就越少。
而刘建军方才说有问题的那本帐簿,每个数字的分布都差不多,甚至“正”字最多的反而是第六个数字。
李贤顿时惊讶道:“这————这是为何?”
这在李贤看来简直太不可思议了,这些帐簿肯定不是刘建军事先准备的一废话,这东西在之前一直存放在户部的库房里呢。
那既然不是刘建军事先准备的,这些帐簿上的数字,为何又会呈现这么惊人的一致性呢?
而又同样为何,那本作假的帐薄上,数字一开头的反而不是最多的呢?
在李贤看来,这些帐薄上的数字应该都是商户日常进出帐隨机產生的,既然是隨机產生的,那难道不应该每个数字开头的概率都是差不多的吗?
刘建军没有解释,他还在快速的翻阅著那些帐簿,因为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这两箱帐薄都已经见底了。
满打满算,竟是连两个时辰都不到。
他把那一大堆的帐薄放在一起,然后將上面的帐目比比对对,又放在一起匯总—还是用的他那古怪的计数法。
最后,他將那一撂的数字竖著摆放在一起,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匯总出来了一个总数,道:“算出来了,总计有十二万钱对不上,准確的说,是十二万三千四百八十三钱!”
儘管对刘建军的这法子感到惊奇,但当刘建军准確的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李贤依旧觉得匪夷所思。
而狄仁杰则是扶须笑道:“够了,够了,十二万之数就已然足矣!有此数,老夫有十足把握逼讯出来!不过,在此之前————老夫倒是想问问爱国,这推衍数字之法————是何原理?”
此时別说狄仁杰了,李贤心里也好奇的紧,眼巴巴的看著刘建军。
刘建军嘿嘿笑了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原理,你方才不是也说了么,那一下面的正字最多,这就是原理。
“详细说来,就是大多数隨机生成的数据,首位数字一出现的概率最高,大约占到三成,首位数字越大,概率越低,到数字九的时候,大约也就半成不到的概率。”
刘建军说完,李贤反而更加茫然了,因为刘建军还是没说原理,於是插嘴问道:“这是为何?”
刘建军耸了耸肩:“还能为何,就跟太阳东升西落,是天然的道理一样。
“如果真要问为什么————就是数据在跨越多个数量级的时候,它们的难度”是不一样的,比如从一到二,需要增涨本身的一倍,而从二到三,只需要增涨本身的一半,“难度”低了,停留在这个阶段的概率自然就低了。”
刘建军这么说,李贤反而是越茫然了,倒是狄仁杰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感慨道:“谁曾想这看似隨机的帐目数目,其首位数之分布,冥冥之中也自有其常理呢?
“所以,郑国公能揪出虚假帐簿,此非帐房偶然错漏,实是人为编造数目时,未遵天道自然之数序,大悖常理,露出了马脚!”
李贤听得有些云山雾罩,但“大悖常理”、“人为编造”这几个词他听懂了,急忙问道:“狄公是说,仅凭数目开头哪个数字多、哪个数字少,便能断定帐目真假?”
“不错!”狄仁杰目光灼灼地看向刘建军,“国公此法,化繁为简,直指本源,无需逐笔核对內容之荒诞,单从数目之形”与势”上,已能圈定可疑之册。老夫以往查案,多从情理、动机、人证物证链条入手,未曾想过数目本身竟也能说话”,且说得如此清晰!国公真乃天授之才!”
刘建军此时已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嘿嘿一笑:“狄老过奖了。
这法子说白了,就是赌做假帐的人,心思都花在把故事编圆、把借贷做平上了,反而忽略了最基础的数字本身应该长什么样。
“他们编数字的时候,下意识会觉得每个数字开头从一到九机会均等,或者偏爱某些吉利”或看起来均匀”的数字,但真实的、未经修饰的经济活动產生的数字,绝不是那样分布的。这帐本————”
他用下巴点了点那本问题帐薄,“里面的数目,尤其是大宗交易和关键流水,一看就是人想”出来的,不是实际发生”出来的。
“这帐房作假帐的时候肯定只想著把总数对上,所以,我们只要把这些虚假的帐簿拿出来匯总一下,就能得到具体是多少数额对不上,被帐房拿去填帐了!
“换句话说,就是太后为了传递消息出去,花费了多大的代价!”
李贤彻底震惊了。
他现在觉得刘建军简直就不是人,竟然能想出这样的法子出来。
而这会儿,刘建军也看著狄仁杰,笑道:“接下来的事儿,就交给狄公了!”
狄仁杰哈哈大笑道:“老夫可没有郑国公这样的脑瓜子,只能靠蛮力来筛查人选,三日,三日后老夫定然交上名单来!”
见识完刘建军的惊天手段后,狄仁杰便走了,他当初便在长安有宅子,所以自然是不必回到官驛委屈的。
但刘建军却还没走。
他唤来內侍准备好菜餚,儼然一副打算促膝长谈的模样。
李贤也习惯了刘建军把皇宫当成食堂,心想著眼下这个点吃点晚食也不错。
这次刘建军叫尚食局弄上来的菜餚似乎还是火锅,但又有点不太一样,锅里不再是汤底,反而是以驴肉为主,辅以青菜和一些李贤认不出来的食材燉在一起的,看样子似乎是直接可以吃。
“这玩意儿叫三下锅,只不过食材被我换了一遍,上次吃了那驴肉一直惦记。”刘建军一副食指大动的模样凑上去,又道:“你这皇宫里还是好啊,啥食材都有准备,想吃驴肉立马就有厨子现杀!”
李贤笑著摇了摇头,道:“我平时很少吃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因为我知道我一句话下去,底下的人为了搜集这些食材会耗费多少的人力物力。”
李贤会这么说还是因为上次突然惦记巴州的椿树芽烙饼,念叨了一嘴,结果第二天,便有像模像样的椿树芽烙饼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而当时还是秋天。
李贤无法想像在秋天一份椿树芽烙饼端到自己的面前需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但其中的难度绝对堪比登天。
圣人口含天宪,不外如是。
刘建军一口驴肉放在嘴边,似乎在想什么,念叨道:“照你这说法————你上次请我吃熊掌虎掌什么的,不是费了老大功夫了?”
然后,又一脸懊恼道:“我当时嫌那玩意儿难咬,还挺嫌弃的,现在想来竟然有点后悔了————”
李贤笑著摇头:“虎掌熊掌什么的,朝中自有其份例,我说的稀奇古怪的东西————”
李贤顿了顿,指著刘建军嘴边的驴肉,道:“比如驴肉,这东西就是稀奇古怪的————”
说来有些好笑,似乎刘建军食谱上的东西都是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虽然不算难找,但总感觉剑走偏锋————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刘建军这才鬆了一口气,把那口驴肉吞下,含糊不清的说道:“我还以为皇宫里杀头驴要费多大功夫呢!”
李贤不语,学著刘建军的样子夹了一块驴肉上来。
嗯,味道的確鲜美。
“你这次留下来该不会是只为了吃一顿饭吧?”李贤又问。
刘建军道:“嗯,是还有事儿,我打算把棉布的纺织技术公开——全面公开,包括纺车如何製作,如何纺棉成线,织布————当然,织布这块儿和麻线织布没啥区別,反正就是除了水力作业外,所有的技术都公开!”
李贤平静的点头道:“这事你自己决定就好了,不用问我的。”
刘建军惊讶道:“你不惊讶?”
李贤笑著道:“我有何惊讶的?你不是都发下宏愿,愿天下寒士俱欢顏么?
这纺棉成布的技术,我能看出来其利民之处。”
“那就成,到时候再拿官方的力量宣传一下,我的想法是强制每户百姓种一到两成地的棉花————”
刘建军话还没说完,李贤就诧异道:“强制?”
在他看来,棉花这东西种下去就像是在种金子,別人抢破头了来种还差不多,还需要强制百姓来种植吗?
“贤子。”刘建军又忽然正经道:“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合適,但你要相信,百姓是愚昧的,通常统治阶层能看到的好处,普通百姓们並不一定能看出来。
“就拿种棉花这件事来说,你看到了棉花带来的巨大收益,但百姓们不知道,就好比长安的百姓种植棉花,当初不也是老刘下了很大功夫推广才推行开来吗?
“对於没见过棉花的人来说,要他们放弃种了一辈子的粮食去种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任谁都会不安!
“这种不安,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恐就酿成大患。”
刘建军顿了顿,又说:“而且,除了百姓这方面的原因,我担心的还另有原因。”
李贤洗耳恭听。
刘建军继续道:“底层负责执行的官员。”
“很多好政策,到了下面,要么阳奉阴违,要么歪嘴和尚念错经。
“种棉花,头一两年,百姓看不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反而要承担改种的风险,万一地方官为了政绩,或是被当地控制著麻布生意的豪绅阻挠,敷衍了事,这利国利民的好事,就可能拖上十年八年,甚至不了了之。
“咱们等得起吗?
“所以,我的想法是不能光发一道命令就完事,甚至要专门成立一个临时的劝棉使”队伍,从长安学府第一期学生里挑些懂农事、会算帐、脑子活的,再从户部、司农寺抽调一些干员,混合组成小队,分赴各道。
“他们的任务就是宣讲、分发棉种、记录种植情况,直接对朝廷负责,同时,鼓励民间举报强行摊派或藉机勒索的官吏,查实严惩。把强制种植和严惩害民这两项政策同时落到实处。
“等到棉花的收益真正显现出来了,这劝棉使”的队伍也就可以解散了,因为百姓们真正尝到了甜头,到时候若还有人阻拦,他们自己就会操刀子上去维护自己的利益。”
李贤逐渐明白刘建军的用心良苦,点头道:“那成,回头这事儿我吩咐下去。”
刘建军一如往常的没有再过分强调,点到即止。
他又拿起桌上的酒杯,举起,对著李贤招呼道:“別干聊啊,来,走一个!”
李贤哑然失笑,心想了一下现在才刚到下午,喝点酒应该不妨碍明日的早朝,便端起酒杯,和刘建军对饮了起来。
饮酒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李贤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只记得自己似乎答应了刘建军什么事儿,但具体是什么,却又忘记了。
李贤只觉得头昏脑涨,心想著刘建军又不会坑自己,答应就答应了吧。
翌日,早朝。
李贤惊愕的发现太平竟然也参加了今日的早朝。
李贤暂时没有询问太平为何参加早朝,只是照例处理了朝政,又宣布了刘建——
军昨日所说的推广棉花一案。
李贤愈发明白刘建军为何会推荐张柬之等人第一批来到长安了,作为相对激进的官员,他们更能接受新兴的事物,对棉花推广方案举双手赞成,又商討决议了一些具体执行下去的方案,棉花推广的事儿,很顺利的就宣布了下去。
李贤又询问了北疆可有战报传来,但很遗憾,得到的答覆却是没有。
李贤心里隱隱有些奇怪,按道理来说,营州的轰天雷运到前线后,应该很快就能出现战果的,这么久还没消息传来,该不会生出什么变故了吧?
但眼下没有消息,李贤觉得今日的早朝也就该到这里了,於是,便准备宣布退朝。
但这时,太平却忽然站了出来。
“陛下,臣妹有本奏。”
李贤这才想起来太平今日也参加了早朝,温声道:“太平有何事?”
太平坦然道:“臣妹所奏,非为军国急务,却关乎教化之本、未来之气象,臣妹恳请陛下,准予在郑国公所掌之大唐长安学府內,另闢一院,专收女子,授以经史、数术、女红、医药乃至格物之理,与男子学堂並立,使我大唐巾幗亦有明理向学、增益才慧之正规门径。”
此言一出,满殿譁然。
大唐虽然风气开化,女子读书这件事本身也並非什么惊世骇俗之事,但关键在於“公开办学”与“私人教育”的区別。
实际上贵族、官宦家庭的女性接受教育是普遍现象,她们学习经史、诗文、
书法、音乐,目的在於修身、持家、教育子女,以及拥有更高的文化情趣。
但这种情况,多是大家族中为女子开设的家塾,在“私人”或“內部”领域,女子教育是被认可和支持的。
可现在,太平竟然说要把这种“私密”的事公开化,这下,就连李贤也愣在了原地。
“女子入学?与男子並立?这————这成何体统!”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臣当即出列,脸涨得通红,道:“自古男女有別,授受不亲。女子当习《女诫》、《四书》,以贞静嫻淑、相夫教子为本分,岂可与男子同校共学,混杂於讲堂之下?长公主殿下,此议有伤风化,悖逆礼教,万万不可!”
这位老臣的发言完全在李贤的预料之中,社会对女子的规范主要侧重於妇德,强调的是“男女有別”的社交界限和家庭角色分工,而非禁止读书识字。
换句话说,读书明理被认为是成为“贤妇”的素养之一,或者说读书明理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一位女子成为“贤妇”。
而现在,女子拋头露面的与男子同校共学,这本身就已经有伤风化,属於本末倒置了。
但出乎意料的,竟然也有人持同意的意见。
“王侍郎此言差矣。”另一名相对年轻的官员出言反驳,他是张柬之一系提拔上来的新锐,“《礼记》有云,虽有佳肴,弗食,不知其旨也;虽有至道,弗学,不知其善也。”求学明理,乃人之天性,何分男女?设女子学堂,系统教化,正是效法先贤,开文明之新局,何来有伤风化?”
但那位王侍郎显然不是易与的主儿,当即便急红著脸斥责:“效法先贤?学太后那般牝鸡司晨吗!”
这话一出,李贤的脸色变得有些不好看,轻咳了一声,打断道:“王侍郎,朕还在这儿呢!”
王侍郎这才恍然惊觉,察觉到自己的失態之处。
但不得不说,大唐的官员果然头铁,他先是板板正正的向李贤致了歉,接著竟又说道:“哼!长公主殿下身份尊贵,更应为天下女子表率,谨守闺范,岂可倡此惊世骇俗之论?陛下,此风断不可长!若允此议,恐令天下纲常紊乱,妇人效仿,拋头露面,不安於室,祸乱之源也!”
李贤一时间也是头疼了起来。
他总不能把这位王侍郎的脑袋砍了平息这件事。
只能说太宗皇帝开了个好头,魏徵当初指著他的鼻子骂出了一个人镜的称號,现如今大唐的臣子一个个的是有样学样,若是自己这头把王侍郎的脑袋砍了,明日这位王侍郎就该名垂青史,並且引得更多的人来劝諫自己了。
李贤无奈的看向了太平,道:“太平,你为何会突然想著操办女子学院?”
太平看向李贤,语气诚挚:“陛下,臣妹此议,非为一己之私,亦非凭空妄想。臣妹自隨驾迁都以来,见长安学府气象一新,郑国公所倡之学务实而新奇,便心嚮往之。
“然学府只收男童,多少长安官宦、平民家中有志向学之女子,只能望墙兴嘆。
“且陛下推行棉花之政,日后纺织之事愈繁,家中女子若只凭口传心授,如何能跟得上新技艺?设女子学堂,系统教化,正可为此未雨绸繆,更何况————”
她说到这儿,衝著李贤眨巴了一下眼睛,让李贤確认了眼前这位身著华服的帝国长公主,依旧还是自己那个俏皮爱胡闹的妹妹。
“更何况————皇兄昨日不是答应了郑国公了吗?”
李贤一愣,下意识就想惊呼我啥时候答应了?
但忽然,他又想起昨日似乎的確答应了刘建军什么事。
现在结合太平的这番说辞,他在一瞬间就捋清楚了发生了什么事儿!
王勃在长安学府任教李贤是知道的,而王勃的性子李贤是知道的,他一办起刘建军交代的事儿,那是比谁都还认真,说废寢忘食都还是轻的,甚至说不定就冷落了太平。
而王勃办的又是正事一甚至李贤能想到王勃说这事儿的时候的样子,他肯定是挺起胸膛,义正辞严的说“为陛下办学府乃是关乎大唐教化之本的要事!岂容疏忽?”
那这样一来,太平肯定就不干了。
以她古灵精怪的性子,想到的方法肯定就是“山不见我,我自去见山”,既然王勃空閒不出来,那她也跟著去长安学府不就行了?
而太平又知道长安学府是刘建军负责的,所以,她肯定是先找到了刘建军,以她跟刘建军的关係,很容易就说动刘建军来劝说自己。
而刘建军呢,更是个无法无天的主儿,他知道自己清醒的情况下肯定要对这件事盘根问底,所以乾脆就把自己灌醉了,然后再提出要求!
李贤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衝上头顶,不是愤怒,而是混合著恍然大悟、哭笑不得和“果然如此”的复杂情绪。
好你个刘建军!
李贤心中暗骂,面上却不得不维持著帝王的镇定。
他看向太平,问道:“太平,若朕准你,你是不是打算也在长安学府內担任先生一职,负责教习女子学习?”
太平当即就“嗯”了一声。
果然如此!
李贤顿时恼怒道:“你一介妇人,如此拋头露面————”
李贤话还没说完,太平就抢道:“上官婉儿也是妇人,她到时候也会和臣妹一起教习!”
李贤又是恍然大悟。
合著上官婉儿那边也出了力!
也就是说,刘建军这边既顶著太平的压力,又顶著上官婉儿的压力,难怪会想出灌醉自己这样的昏招来呢!
李贤心里忍不住一乐。
天知道刘建军被太平和上官婉儿联手“骚扰”的时候有多绝望。
而这时,那位王侍郎已经在反驳太平的话了:“上官昭容何时成了妇人,长公主莫要————”
李贤眼看著再聊下去就得把刘建军和上官婉儿的“姦情”抖出来了,急忙打断道:“行了!”
李贤发话,朝堂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李贤看了看太平,又看了看朝臣眾人的反应,最后沉声道:“王侍郎,诸位臣工,尔等所虑,朕知之,妇人干政,確为国之大忌,朕亦深以为戒。”
先肯定对方的“政治正確”,稳住最敏感的神经。
“然,”他话锋一转,“太平所请,是兴学”,非干政”。其所学者,无非经史以明礼,数术以理家,女红以擅工,医药以惠人。其目的,在於敦促闺门教化,培养贤妻良母,佐助家中男子,教养明理子孙。此与妇人干政,有云泥之別。”
將“女子教育”的目的牢牢绑定在传统的“妇德”与“辅佐”框架內,消解其攻击性。
“至於王爱卿所言“效法太后旧事”————”
李贤顿了顿,语气加重道:“朕乃李唐天子,今日之大唐,亦非往日之武周一“朕在,则纲常在,礼法存!
“朕准太平办学,是准其教化闺阁,利国利民,而非准其预闻朝政,此中界限,朕分得清,太平亦当谨守,天下人亦当明鑑。”
“况且,”李贤语气稍缓,“郑国公推广棉政,日后天下织机倍之,若无通晓新技、明理善算之妇人操持,其效恐减。太平此议,恰可补此需。
“於私,可解妹婿王勃勤於王事、无暇顾家之难,全其佳话;於公,可助教化、利民生、固国本。朕思之,此非但无违礼教,实乃於礼教之中,开教化之新枝。”
说完这些,李贤不再给反对者继续纠缠“干政”话题的机会,直接看向太平,目光严厉:“太平,朕可准你於长安学府之侧,另闢独立院落,然,需依朕三令!”
太平连忙躬身:“臣妹恭聆圣諭。”
“一,院落独立,门禁森严,与外院男子学堂隔绝,管理规条由礼部会同长安学府严定,不得有丝毫混淆僭越。”
“二,所授课业,需以《女诫》《四书》为本,经史、数术、女红、医药等实用之学为辅,不得妄议朝政,不得教授非礼之书。课业章程,需报朕与皇后御览核准。”
“三,此乃试办,首批学生,限收京中五品以上官员、勛贵之家自愿送读之未婚女子,人数不得超过五十,一切用度,由你食邑及郑国公协理支应,不得擅动国库正项,朕会遣宫中女官定期稽查。”
这三条既满足了太平和刘建军的请求,又给足了保守派面子,是李贤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处置方法了。
太平心中也明了,兴办女子学堂本身就需要李贤顶著巨大压力,当即便应道:“臣妹谨遵陛下教诲,定当恪守界限,悉心办理,不负圣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