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冬天,没有去年冷。
顾朝迎在一些治癒系的帮助下,还算是能吊著一口气,昏昏沉沉的,状况很不好。
鹤悯要比他的子孙更上心,每日都过来看,带著一些文件坐在旁边,他不怎么说话,坐在窗户边发会呆。顾朝迎醒来的时候总会看见他,然后招呼他过来吃饭,多吃点。
“半岛那边,似乎遭到了入侵。”
“出军吧,现在的局势极其紧张,如果能打一仗来压制一下东瀛岛,我还是赞同的。”
“需要我去吗?”按照惯例,哪里要打仗,神明肯定是冲在前线,而且主要是迟钟上,不管是指挥整场战爭,还是冲在最前面用神力对轰,都是迟钟,当然也有其他神明就热爱打架的,比如李唐。
鹤悯可没有什么打仗的天赋,他对军事一窍不通,他的神力也不是元素控,打起来一点都不占优势。
“小规模衝突,不用神明亲自去。”顾朝迎摇摇头,“你现在,只需要看好迟钟。”
他这句话刚说完,门就被敲响了,顾方中推开门,满脸焦急,“先生,出事了。”
鹤悯心里忽然咯噔一声。
迟钟已经半个多月没睁眼了,人类会定时抽取一些他的血液,检测毒素含量,他的自愈能力很强,太低了的话就会注射一些,预防万一他恢復记忆。
这么算来,迟钟许久没有吃灵核了。
鹤悯匆忙赶到现场,但是迟钟已经不见了,只剩下满地的狼藉——男人胸口破了个大洞,像是被猛兽撕开,心臟剩了个半个,在地上滚落。
他在捕食神使,夺取灵核。
能使用灵核並且还不会自爆的人可都是上流社会灵魂承载力极其强大的豪门,这么惨死在家里,不管是谁看到了都会心头颤抖,恐惧不已。
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迟钟的捕食方式实在是简单粗暴,他跑得也非常快,比人类传递消息的速度还要快,鹤悯都不知道他是怎么一瞬间消失在案发现场的,一趟折腾下来,终於在他啃了五六个人之后,恢復神智了,在別墅的浴室里洗了洗手上的血,等著鹤悯过来接他。
“都怪你。”看见鹤悯的时候,迟钟先发制人。
鹤悯:“?”
鹤悯:“我怎么了?”
睡醒了喊人啊,他们还能不给你上供灵核吗?直接吃自助餐还要怪我?我拦著你吃了吗?一天天这么溜我?
迟钟才不管那些,怪他就对了,反正不怪自己,死几个人类而已。他直接把手伸过去在鹤悯身上擦手,不能弄脏自己的漂亮衣服,“都怪你,不找理由跟周围神明开战抓住他们让我吃。”
“……”
原来以前开战都是这样的吗?那你的强大都是通过吞噬周围来获得的力量吗?鹤悯有一瞬间开始怀疑史书上的师出有名了。
“你知道你今天杀了多少人吗?”
“不知道。”迟钟打了个哈欠,“这些都不是你的神使,除了你和金陵,其他神使都算背叛。”
鹤悯觉得他说得对。
本来这一路都憋著气,结果见面先被控诉了一下,现在又听他说这样的话,气忽然就消了,还觉得他吃得好。
又不是我的神使。
当其他神明的神使,不啃你们啃谁。
该!
鹤悯瞬间变了脸色,帮他理了一下头髮,“好好好,都怪我。现在要回去吃点东西吗?”
“我想去看看我的园林。”
“行。”
后面的人类都快把牙咬碎了,其中一个死了儿子的男人拦在他们面前,“先生,这不妥,这么多条人命——”
迟钟瞥了他一眼。
重力领域瞬间碾压了下去,骨头咔咔碎裂的声音惊得其他人脸色惨白纷纷后退几步,血溅出来,落在他们的衣服上,迟钟往外走,抬脚从他身上踩了过去,隨后尾巴一甩將人类的脑袋拍扁。
鹤悯在原地沉默了许久,血腥味直扑他的面门,中午吃的那点食物在胃里排江倒海,人类惊恐地看著迟钟离开,又扭过头求助地看他,“尊主……”
“……”鹤悯摇了摇头。
想想办法,迟钟不能这样,太恐怖了,他的破坏力太恐怖了。
进食,进食……
对外宣战,转移矛盾。
歷史中的一切都有跡可循。
园林的规模极其庞大,迟钟隨便看了看,他不喜欢欧洲的宫殿,也不喜欢那些混凝土,就要纯木头打造的,跟紫禁城的不一样,紫禁城太闷了,不喜欢,要圆明园那样的。
“你说,圆明园还在,对吗?”迟钟裹紧了披风。
鹤悯不明所以,“它一直都在啊,那地方好,適合做旅游景点。幽州现在的旅游业非常发达。”
迟钟安静了许久。
“我想去圆明园看看,你能带我去吗?”
“可以。”鹤悯回答的很轻鬆,“我不太认路,你指一下方向吧。”
迟钟刚准备抬手,忽然感觉到什么,回过头,看过去。
“在看什么?”鹤悯顺著他的视线看,那边有不少人,是工人中午吃饭的地方。
“没什么。”迟钟抬手指向幽州的方向,鹤悯打开空间漩涡,两人迈进去,消失不见。
幽州不再是政治中心,但仍然很发达,是北方重点城市之一。迟钟在十二生肖的喷泉旁站了一会,仰起头去看那宏伟的宫殿,记忆里烧了三天三夜的大火好像就在眼前,他觉得自己记忆错乱了,现实和他的认知完全不相符,繁华的长安,辉煌的圆明园,数不清的神明……
他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风吹得很冷,捲起他的头髮。
“半岛那边,有些战事,我不会打仗,人类希望你可以去。”鹤悯忽然提起这件事情,“但是你的状况一直都不好,我担心你会出事,便没同意。思来想去,还是得问问你。”
迟钟疑惑地歪头,“半岛?”
他疑惑那边有战爭关我们什么事情,但仔细想来,好歹也是自己的藩属国,清末时期根本无暇顾及那边,现在看鹤悯的语气,好像又確实回到了宗主国的时候,那么確实有理由出兵帮助他们。
所以没等鹤悯后悔自己又提了一个迟钟不知道的概念,他说服了自己,“確实应该我去,宗主国有这个责任。我们现在的国力情况如何,对手又是谁,我得先知道一个大概。半岛不好打,地形复杂气候恶劣,隋唐对它耿耿於怀。”
“可是你的身体情况?”
“战场上少不了灵核,甚至是神核。”迟钟喜欢战爭,尤其是对外征战,他也毫不掩饰自己的血腥,“半岛,有一对双生子……”
虽然半岛被並进来不少年了,但是那对双生子依旧毫无踪跡,鹤悯都快忘了这事了,真是觉得那双生子只是一个谎言,没想到迟钟竟然还记得这一茬。
算了,他吃那对双生子神明,总好过啃自己。
“人类这下会谨记要好好给你上供灵核了,那我再做做准备,明年的时候出征吧。”鹤悯不太清楚这点时间够不够,大概是可以吧,“需要我去吗?”
“你又不会打仗,別捣乱。”迟钟竖起手指头摇了摇,“跟朱明一样留在家里吧,省得有人偷家。战场主力军还是人类,我不好说自己的状態能持续多久,为什么我会这么困啊……”
他又打了个哈欠,继续往前慢慢走,“以往还能带著镇守神明,西边打架让佟佳尹上,南边打架让岁岁上,我可轻鬆了呢。”
我没有镇守神明还不是因为你。鹤悯深吸一口气,有些无奈,但是又没办法说什么,按理来讲沈凇和沈陌黑都应该是他的镇守神明了,但是看沈辽那样,能给他就怪了。
听见鹤悯的吸气声,迟钟有种应激的感觉,立刻止住了话头,“不说了不说了,你看著安排,后勤可得搞好了。”
满清向来不喜欢他提起以前,那傢伙不高兴了就把他身边的人全杀了换一批,迟钟后来就不说了,甚至比满清还要应激,生怕自己心里想想都能惹到他。
只是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聊著聊著就扯到了过去,明明鹤悯也不喜欢,忘记了,睡得脑子都不好用了。迟钟沉默下去,望著波光粼粼的水面,感觉很难过也很疑惑。
明明有人愿意听。
他记得有人愿意听他絮絮叨叨讲以前,也不介意他收集一些歷史的小玩意儿。
“……金陵大概也不擅长打仗。”鹤悯不知道他怎么忽然低落下去,试著再挑起话头,並试探著问他,“就一个镇守神明真不太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新的神诞生。”
迟钟摇摇头,“不知道啊,顺其自然吧,该你的,怎么都丟不了。”
也许吧。
鹤悯没有感觉到特別冷的风,明明树被吹得叶子都掉乾净了,往旁边伸了下手,才发现迟钟控制风向绕开了他们两个,留下一片平静温暖的区域。
迟钟回到上元继续睡觉,鹤悯和人类加班加点整理出来半岛的相关资料和內部对战爭的部署情况。
“直接放出消息,迟钟要去半岛,一方面在国际上证明迟钟並没有丧失战斗能力,让各位都掂量掂量自己,另一方面……”鹤悯眸光暗了暗,“引出藏在暗处的那几个神,必须要抓住淮金陵。”
在座各位都知道淮金陵的神力,【起死回生】实在是太吸引人了,各有各的小心思,连鹤悯都无法掌控这个消息到底往外流传了多少,有多少人正在盯著淮金陵的存在。
顾朝迎熬过了一个漫长的冬季,身体又好了一点,治癒系神使拼命拉拽著还是有些作用的。
1932年,春。
经济危机爆发。
股市崩盘、银行倒闭、gdp暴跌、失业率飆升。
从北美开始,扩散至欧洲、亚洲。
迟钟坚守对外开放的贸易体系,同时增强经济內循环,虽然市场还是被金融风暴狠狠衝击,但不至於立刻崩溃。
开仓放粮,平衡粮价,以工代賑,稳定社会,这一套迟钟都演示了几百遍了。
而鹤悯站在高层,不清楚的是,关键时刻开放粮仓却发现里面有空洞,以工代賑,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阴奉阳违,没人压制之后竟然如此疯狂。
他每天看到的新闻、匯报,都显示社会一切安稳,一点混乱都没有。
经济崩盘后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转移矛盾,本来半岛和东北都只是有一点轻微的摩擦,现在佐藤本阳演都不演了,大肆前进,目標直奔东北的油田。
沈辽怎么可能如他所愿。
本来他来奉天的时候就是以镇守神明身份来的,走了才一年,又回来,留下的自己人可不少,这半年多时间重新建立起自己的势力,在奉天几次向上元申请反击都没有被同意的时候,沈辽直接压了奉天,不听从指令,重新调配粮食,让齐鲁留守家里,他带兵利索地跟东瀛人干了一架。
上元又吵起来了。
一边是不想升级战爭姿態,不能全面宣战,质疑东北的做法,明明只是简单的摩擦非要上升,现在私自出兵就是谋反行为,只会给全国埋下隱患。
一边是觉得都打到家门口了凭什么不揍他们,虽然东北抗令行事,但是先打死外人再说自己人有没有责任——都这种情况了能有个屁的责任,全都该好好奖励!
主要就是东北没有“名分”,中央没有允许,私自出兵,这是砍头的大罪。
迟钟一巴掌拍碎了桌子。
“吵什么吵。”他指著几个人类说,“现在立刻马上给奉天一份声明,告诉全国这是中央的决策,挽回损失,不管奉天的情况到底是怎么样的,哪怕以后慢慢算帐,现在这必须是中央下令。”
“还有。”
迟钟很冷静地同他们说,但是眾人依旧能感觉到他语气里的愤怒,“倭寇小人,胆敢犯边,我要亲自去吃了他们。”
1932年,初夏,迟钟北上,坐镇奉天城。
齐鲁、沈辽暂避锋芒,交还兵权,隨后以人类身份参军入伍,得到“高官介绍”进入迟钟的视线。
迟钟的记性有时候也很好,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在既白府,自己的龙尾轻轻拂过齐鲁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