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出现实在无法控制的情况……”
“还是出现了洪涝,產生了灾民、流民,那你工部那边,就配合傅友文的户部那边儘快调拨粮食。”
朱允熥將目光重新落在了傅友文身上,又转回了之前的话题:“至於调拨粮食的具体细节,方才也已经议过了。”
这是他一早就考虑好的方案,现在也正是时候交代给傅友文和秦逵。
闻言,秦逵眼中立刻便没了迷茫,:“是!陛下,微臣知道该怎么做了!”
“从提前的准备、到预防、再到补救……果然……陛下总是能將任何一件事情都安排得妥帖周到!”
他的嘴里说著这些,目光灼灼地看著有条不紊安排一切的朱允熥,有崇敬、有佩服、有激动、有热烈……
他们之前不是没有遇到过水患。
可大明建朝二十余年以来,每每发生了水患,无论大小,都只有整个朝廷上上下下、满朝文武焦头烂额的份儿,不是缺粮了,就是哪儿哪儿大片大片死人,要么就是賑灾粮发不下去,严重一点儿的还可能有小规模暴动……
哪次能有这次游刃有余?
秦逵属实是想都不敢想。
却是隨橙想呢,如今这位年纪轻轻的开乾皇帝,一个人顶整个朝堂还要多!
傅友文也立刻激动地点头应声:“微臣领命,陛下既一早便把最好的应对方案给筹谋准备好了,微臣等也断不能辜负陛下一片苦心。”
说罢,他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
满脸欣慰地慨嘆道:“这次,不仅咱们这些办事儿的人能游刃有余些,更重要的是,此次遭灾百姓的伤亡数量比之以往,不知道可以减少多少!很多本会遭灾丟命的百姓,也因陛下又捡回了一条性命,真好啊。”
秦逵也立刻接话道:“正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陛下大爱,不知造了多少浮屠呢!”
“……”
此刻被朱允熥一点,二人心里也都各自有了数目主意,也就开始腾出心思吹彩虹屁了。
只是二人却没有想到。
朱允熥好似並没有心情听他们这些彩虹屁,反耳似是有些怔怔出神地盯著窗外的雨幕,若有所思地轻嘆了一口气。
傅友文和秦逵察觉到不太对。
也是赶紧住了嘴,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猜不透朱允熥在想些什么。
沉吟片刻。
傅友文这才开口试探著道:“不知陛下何故嘆息?眼下虽很快会有洪涝,但陛下您早已提前筹谋……”
朱允熥意味不明地隨口道了一句:“总还是觉得可惜。”
“可惜……?”
秦逵和傅友文不知道朱允熥指的是什么,都有些懵逼。
不过倒是也不似从前那般惶恐了,毕竟他们也算是已经习惯了——跟不上陛下的脑迴路是正常的,要是哪天能跟上这位小祖宗跳脱的思路,那才是破天荒了。
朱允熥並没有解释什么。
只是摆了摆手,吩咐道:“无事,你们都先下去吧,办好你们自己要办的事就是了。”
朱允熥都发话了。
傅友文和秦逵也不敢多问,立刻齐齐拱手:“是!陛下!微臣告退!”隨后便后退著离开了乾清宫。
见二人走了出去。
朱允熥这才又轻嘆了一口气,自语道:“可惜,以这个时代的条件限制,最多也就能做到这样了……”
他可惜的不是別的。
而是觉得……
即便自己尽最大的可能去安排、去预防,能完成的效果终究还是有限的。
这样当然能救一批人,很大一批人!但大自然的力量终归是不可小覷的,总还是有救不了的人。
在秦逵和傅友文的眼里。
这固然已经是最好的、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结果了。
可朱允熥不一样。
因为他见过后世的高效防治方法,高度发达的工业水平能造就雨水冲不垮的河堤,能把河道拓得宽宽的,河岸砌得又高又坚固……能更针对性地进行预防,等等等等……
而这时候却不一样。
信息不发达,大部分事情终究只能依靠人工,效率太低,就算他丟下去了三百万石头钱粮,也远远比不上后世的效果。
这才是朱允熥觉得可惜的地方。
也是因此,他总会觉得不够……
沉默片刻后,朱允熥才收回了目光,端起茶喝了一口:“罢了,路得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
……
应天府的雨。
还在下。
即便不会和最开始一样,一直是那样倾泻而下的大雨,可隨之而来的也是散不掉的乌云,延绵不绝的雨水,时而大些,时而小些。
屋檐上总是有水滴下来的,地面总是潮湿泥泞的。
好似这场雨一开始下了,就停不下来了一般……
三日后。
詔狱。
牢房里,詹徽一身骯脏破烂的囚衣上,遍布血痕。
在詔狱里待了这么些时日,他一头凌乱的头髮里,也已经是白的多,黑的少。
忽然听闻走道另一头好似传来了动静。
立刻警觉地蹙了蹙眉头,踉蹌著站起身,观望起来。
当然。
现在的詔狱比他刚进来的时候还要热闹许多,隔壁左右几间囚牢里人都不少——都察院的左副都御史,左僉都御史;刑部的江西、浙江、湖广三清吏司郎中;大理寺卿、大理寺左少卿……除此之外,因为他们这一批人被审查而连带著被牵连进来的人,同样数不胜数。
詔狱里的苦头,谁也没少吃。
此时这群人听到动静,或是惊慌、或是害怕、或是恐惧……但凡是还能动弹的,也全都窸窸窣窣地起身,忍不住提心弔胆地扒拉到了牢房栏杆上。
不多时。
隨著脚步声靠近。
牢房里昏暗的光线映照出了一张“魔鬼”的脸庞。
“赵……赵峰!!”
“他怎么……他怎么又来了!?”
“他又要问什么?还想问些什么啊!我……我能说的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啊……”
“他……他压根儿就不是个人啊!”
“別是找我,別是找我,別是找我……”
“……”
来人正是赵峰。
这些人的事儿是朱允熥亲自交代下来的,赵峰当然也是亲手负责的此事,这批人谁还没受过赵峰的“关照”?
一看到赵峰。
他们只觉得全身上下的肉都在发抖。
嚇得连连后退。
反倒是最早就进来了的詹徽,还更从容了些,甚至还有心情和赵峰打招呼:“哦?赵指挥僉事?算起来也有好几日不曾见你了,今日怎么又有空来詔狱大牢里转悠来了?”
陷在这里这么长时间,他也算是看明白了——陛下本就是个油盐不进的倔强性子,在这件事情上更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一意孤行要给自己等人定罪,再挣扎也是徒劳。
好歹现在这詔狱里人多呢,比之前好多了。这么多人,其中还有许多身居要职,总不能全弄死了吧。
现在也就等个结果了。
所以詹徽乾脆也就放平了心態认了命。
见詹徽这老熟人这副模样,赵峰也是来了兴致,淡笑著搭话道:“几日不见,詹大人这伤势也好了不少啊。”
詹徽苦笑一声,苦中作乐地吐槽道:“这也得你们詔狱给调养得好啊,生怕我们这些人死了,进来这儿的人,哪个不是死了活、活了死的多少回了?这种惨无人道的事儿也就你们锦衣卫干得出来。”
说起这事儿,隔壁不少人的眼里露出绝望的目光,甚至连看都不敢看赵峰了。
生怕一个眼神跟赵峰对上,就又被拎了出……
然而这一次,却只听赵峰道:“嗐!还不是你们一个个嘴巴硬么,多配合一些多敞亮?不过这次你们可以放心了,用不著再死去活来了。”
听到赵峰这话,不少人惊疑不定地愣了愣:“陛下,总算要放我们出去了? ”
赵峰笑了笑:“哪儿能啊?”
“本官是说这次你们可以直接死透一点。”他嘴里说著狠话,语气却是云淡风轻甚至带著戏謔,好似在说一件比吃饭喝水还要简单平常的事儿。
眾人先是微微一愣:“死……死透一点……?”
但瞬间就反应了过来,一个个瞪大了眼睛面露惊慌恐惧:“死透!?陛下……陛下他……”
赵峰这话的意思他们都明白,只是没人敢说出来。或许是觉得这样还可以自欺欺人一下。
而赵峰也懒得听他们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卷圣旨,朝此间的眾人扬了扬:“走吧,都跟本官去菜市口走一遭,下辈子,可要记得守规矩一点。”
听到“菜市口”这几个字,眾人再想自欺欺人也不能了。
不由面露恐慌之色:“菜市口!?陛下要杀了我们!?杀了我们所有人!!?”
“陛下怎可如此凌厉!?我不过就是……不过就是……这罪不至死啊!不公平!这不公平!”
“菜市口……砍头……完了,全完了。”
“这么多人,陛下也说杀就杀么?就一点不顾朝局么?”
“不能死!我不能死……”
“冤枉!陛下!微臣冤枉啊!!!”
“……”
好死不如赖活著,虽然他们嘴上说著在这詔狱里生不如死云云,可真死到临头了,自然也是没有一个人不慌的。
这些平日里一贯道貌岸然的文人、官员此时大惊失色的有,一味喊冤的有,这不敢置信的有……丑態百出,与市井小民一般无二。
牢房里一时嘈杂无比。
赵峰被这声音吵得蹙了蹙眉头,却没理会这些“鬼哭狼嚎”,而是他抬了抬手,言简意賅地吐出道:“押人!”
“是!头儿!”跟隨而来的人立刻应声, 旋即各自散到詔狱的各个囚牢里去押人。
这般不留情面。
就连詹徽都慌了,急道:“赵峰!陛下当真要砍了所有人!?一下子把所有人全都处置了,朝中许多要事怕都找不到人处理!此举於社稷无益! 陛下难道不知吗?”
他之前能有心情和赵峰调侃,正是因为觉得朱允熥不至於杀人,毕竟他知道,去年年末时候杀的那一波……朱允熥在很大程度上是留手了的,那时候就是考虑到杀的人太多可能会造成朝廷事务体系运转不顺当。
赵峰耸了耸肩:“陛下自然是有陛下的考量的,本官食君之禄,自然是陛下圣旨说什么,便做什么。”
说话间,詹徽也一左一右被人架住押出了牢房。
詹徽脸色煞白,不敢置信地道:“一下子杀这么多人,陛下他昏头了不成!”
赵峰目光一凛,露出狠戾的意味:“詹大人,慎言!”
詹徽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太知道赵峰这人下手的狠辣果断了,终究还是闭了嘴。
而这时候。
詹徽隔壁几个牢房的人战战兢兢地等了会儿,见居然没有人上前打开他们的牢门,顿时面露喜色:“赵大人,陛下的意思是……我们不必押赴菜市口了?”
这几人不是旁人。
而是此次负责审理詹徽一案的刑部、都察院、大理寺这三司的直接官员,几个人相互交换著劫后余生的目光,有些得意地在心里暗暗思忖道:“各处大小案件终究还是离不开三司会审,得有人主持处理!决断刑名。”
赵峰抬起眼皮子循声望了过去,不咸不淡地道:“哦,都察院左副都御使孙晟、都察院左僉都御史曾茂成、大理寺卿叶恆、刑部浙江清吏司郎中范达……”
“你们確实不用去菜市口。”
“和去年一样,咱当今开乾陛下仁慈,不忍惊嚇百姓,所以回头会另有人把你们押送到应天京郊去。”
“不著急的哈。”
说完,赵峰忍不住白了他们一眼,在心里暗暗腹誹:“利用自身特权逃避税赋便也罢了,掌握大明最高刑名,却还因一己之私隨意轻判犯人罪名,没少收受各方好处贿赂……呵!”
闻言,被点名的孙晟、曾茂成、叶恆毅……等三司相关官员脸上的笑容都骤然一滯,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下来,面露惊恐:“押送……押送到应天京郊!!?那不是……那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