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石仓里安静了。
秦野站在走廊中段,背靠右侧岩壁,左手按著肩上还在渗血的伤口,右手握著一把抢来的手枪。
他检查了一下弹匣。
空的。
他把枪扔在地上,金属碰撞岩石的声响在空旷的矿洞里滚了好远,一层一层地散开,最后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手里就剩那把刀了。
秦野低头看了一眼。刀柄上缠著布条,布条被汗和血浸透了,顏色发黑,摸上去黏糊糊的。刀刃上有几道新鲜的缺口,是刚才在走廊里和人硬碰硬留下的。
他靠著岩壁,闭了一下眼。
左肩是最麻烦的伤。走廊转角处那挺重机枪扫过来的时候,他侧身躲了一下,没完全躲开,子弹擦著锁骨外端进去的,打碎了一小块骨头。现在整条左臂抬起来的时候,能感觉到骨头在错位,不是很疼,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虚。
腹部是弹片。手榴弹的。从作训服侧面切进来的,深度不够致命,但面积大,肋骨下方被划了一道十来公分的口子,他用绷带缠了两圈,血还是往外渗。
他数了数,从通风洞翻进来到现在,一共干掉了十一个人。
手枪打了整整一匣子弹,最后四发留到走廊里用的。手榴弹两颗,一颗炸了火力点,一颗在仓口清场。剩下的,全靠这把刀。
他低头喘了几口气。
每一口都带著血腥味。呼气和吸气之间,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粘连,是肺里进了一点血。不多,还没到要命的程度,但不能再拖了。
他抬起头,往前看。
走廊再往里二十来米,转一个弯,就是矿石仓的最深处。他能听见那边有人在动,金属碰撞的声音,上弹的声音,还有脚步声。
还差一个人。
从一开始他就在算。进洞之前估了十五到二十人,一路打进来,哨兵、火力点、走廊里的阻击手,加在一起十一个。刚才最后一段路,枪声集中从一个方向过来,那是把人收缩到一个点集中防守的打法,人少的时候才这样。
四五个加上毒蝎,六个。
他在走廊里又干掉了五个。
还差一个。
毒蝎。
秦野把刀换到右手,活动了一下手指。手指还能动,握力还在,但比平时差了不少。
他深吸一口气,扶著岩壁站直了。
脚下有点软。
这是失血的正常反应。他在军校的战地急救课上教过別人怎么判断失血量,现在轮到自己了。头不晕,视线没花,说明失血量还在可控范围內。但腿上开始发软,说明身体在往下走了。
他得快一点。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鞋底踩在地上的尸体旁边,儘量不踩到血。不是讲究,是怕滑。
走到走廊末端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转角那边,安静得不正常。
秦野把左手从肩膀上拿下来,看了一眼。绷带已经被血完全浸透了,顏色很深,几乎是黑的。
他把手放下去,把刀换到左手试了试。
左手握力下降了很多,手指不太听使唤,但还能握住。扣扳机是够了,握刀——勉强。
右手拿刀。
他把军刀握在右手里,掌心压著刀柄。刀柄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他閒著没事的时候削木勺留下的。那个木勺后来给了苏棠,她拿来搅过红糖水,说手感刚刚好。
他在这个念头上停了一秒,然后把它压下去了。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靠在转角的岩壁上,侧过身子,慢慢地往前探了一下。
矿石仓比走廊宽得多,大概有十来米见方,顶上很高,黑洞洞的看不见。地上散落著生锈的铁轨和矿车残骸,角落里堆著废弃的木箱子。
仓里的矿灯有三个被打碎了,剩下一个还亮著,昏黄的光把整个空间照成橘色和黑色相间的格子。
地上有七具尸体。横七竖八,其中三个还握著武器。
秦野又数了一遍。
七个。
加上走廊里的四个,十一个。
他算的没错。
仓里现在就他一个活人。
但他知道,还差一个。
安静。
太安静了。
他的右手握著刀,没有动。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失血。
他往仓里迈了一步。
然后是第二步。
第三步。
脚底下踩到了一个弹壳,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秦野没有停。
他走到了仓的中间位置,四周都是黑的,只有头顶那盏摇摇晃晃的矿灯还在发出嗡嗡的声响。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
是手电的开关。
“咔。”
光亮从他正前方大约五步远的位置打过来。
不是很强的光,是一盏老式的军用手电,铜壳的,光圈发黄,打在秦野脸上的时候,他下意识眯了一下眼。
光圈里站著一个人。
不高,大概一米七出头,但肩膀很宽,上身的肌肉把战术背心撑得很满。穿著和毒蝎小队一致的深灰色作战服,没有戴头盔,露出一张黑瘦的脸。
皮肤晒成了深褐色,像是在热带丛林里泡了很多年的那种顏色,不均匀,额头和颧骨上有日晒留下的斑。眼白很亮,和深色皮肤形成了很大的反差,这让他看什么东西的时候,眼神格外扎人。
毒蝎。
秦野和他对视了一秒。
他认得这张脸。出发前的情报简报上有这个人的照片,黑白的,模糊,是从一段监控录像里截出来的。真人比照片上老一些,眼角的纹路更深,下巴上有一道旧伤疤,从左边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下面,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
“你就是总指挥。”
汉语。带著很重的南亚口音,舌头有点卷不过来,但每个字都能听懂。
秦野没有回答。
他在判断距离。五步。如果是正常状態,五步的距离他能在一秒之內拉近,但现在左肩报废,腹部出血,腿上发软。一秒不够。
“比我想的年轻。”毒蝎把手电往上抬了一点,光更亮地打在秦野脸上,从下往上照,把他脸上的血痕和疲態照得很清楚,“比我想的,也更烂。”
说“烂”的时候,毒蝎的视线从秦野脸上往下移,扫过他左肩上被血浸透的绷带,又落在腹部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
秦野没有开口。
他在听。
不是听毒蝎说话。是听仓里其他的声音。
从他进来到现在,仓里的空气流动方向变了两次。第一次是他推开半掩的废铁门时候,外面的冷风灌进来,把浮尘吹向仓的深处。第二次是现在,风向反了,从仓的深处往外吹。
有人在他身后。
不止一个。
至少两个,一个在他左后方大约四步远的位置,另一个在右后方稍远一点的地方。还有没有第三个,他不確定。
毒蝎身后也有动静,从黑暗里慢慢移过来,脚步声很轻,受过专业训练的那种轻。
被包围了。
秦野的右手握著刀,没有动。
他在算。
四个人。加上毒蝎,五个。不对,之前算的是六个减去五个等於一个,但毒蝎留了后手。他在走廊里打的五个人,是毒蝎故意放出来消耗他的。
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在等。
等他把子弹打光,等他把手榴弹用完,等他把自己耗到这个状態,然后才现身。
秦野把这个认知咽了下去,脸上什么都没变。
“一把刀。”毒蝎往前走了两步,视线落在秦野右手上,“你打算怎么用?”
秦野终於开口了。
声音低沉,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你让他们过来。我一个一个处理。”
毒蝎听见这话,笑了。
笑声不大,但在矿洞的石壁之间来回弹了好几次,听起来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怪。不是嘲笑,也不是觉得好笑,更像是一种確认——他確认了秦野確实是他预料中的那种人。
“我见过很多强人。”毒蝎收了笑,语气慢下来了,像是在回忆什么,“在这一行十几年,从金三角到荷姆兹海峡,从非洲到南美,见过很多。最顶级的那种,和普通的不一样,眼睛不一样。”
他停了停。
“他们的眼睛,是一直在看、一直在算、一直在找机会的。就算被逼到了死路上,手里什么都没有了,眼神还是那种——像一台机器,不会停,不会乱。”
秦野没有说话。
“你之前有。”毒蝎说,“就在外面,你带著你的队伍来的时候,我躲在暗处看过你一次。那时候你的眼睛就是这种。冷的,稳的,什么东西都在算。我当时心想,这个人不好对付。”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现在他和秦野之间只有三步的距离了。
手电的光从下方照上来,在毒蝎脸上投下了深重的阴影,让他脸上那道蜈蚣一样的伤疤看起来更加狰狞。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毒蝎说。
他看著秦野的眼睛,看了两三秒。
“你现在的眼睛里,只有一个东西。”
秦野手上的刀,攥紧了一下。刀柄上的布条被他捏出了水,不知道是汗还是血。
毒蝎看见了这个动作。
“那个女兵。”
三个字。
矿洞里迴荡著这三个字的尾音,一层一层地碰著石壁,最后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