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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鬼晓人心毒

    第338章 鬼晓人心毒
    祝生喝完粥,又在城中游荡半日,依旧毫无韩云踪跡。
    暮色再临,寒意更浓,他只得寻了个避风的屋檐角落,蜷缩著坐下。
    白日里那碗热粥带来的暖意早已散尽,腹中空虚与身上伤痛交加,令他昏昏沉沉。
    恍惚间,忽闻一阵窸窣声响,伴隨著难以言喻的腐臭气味。
    祝生勉强睁眼,只见昨日那被他“救下”的老乞丐,不知何时已凑到近前。
    那张污秽不堪的脸上,此刻没有半分感激或悽惶,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看待食物的光芒。
    “你————”
    祝生刚吐出一个字,脑后便遭重击!
    剧痛与黑暗同时袭来,他只觉天旋地转,意识迅速沉沦。
    模糊中,似乎听见一声尖锐的口哨,几道同样佝僂骯脏的身影从阴影里窜出,伴隨著压抑而兴奋的“嘿嘿”低笑,七手八脚將他捆了个结实。
    粗糙的绳索勒进皮肉,粗暴的拖拽让他仅存的意识更趋涣散。
    再睁眼时,已是夜晚。
    浓重的、混杂著霉烂、屎溺、烟火与某种肉类久煮怪异的臭味,率先冲入鼻腔。
    祝生被捆在一根冰冷的、布满黏腻污垢的石柱上,动弹不得。
    他费力地抬眼望去。
    这是一处极为宽敞却破败不堪的大殿。高高的穹顶坍塌了小半,露出外面墨黑的天穹和几点惨澹的星子。
    月光从破洞和残破的窗欞间漏下,在地上投出扭曲怪诞的光斑。
    殿內蛛网尘封,神像倾颓。正中央原本应是高大威严的城隍爷塑像,如今只剩半边身子,彩漆剥落,露出里面枯黑的泥胎,空洞的眼眶漠然俯瞰著下方。
    两侧的判官小鬼更是东倒西歪,或缺头断臂,或滚落在地,被厚厚的灰尘覆盖。
    这里已非神圣庙宇,而是彻头彻尾的乞丐窝。
    四处散落著破烂的草蓆、发黑的棉絮、残缺的瓦罐陶碗。
    角落里,几个衣衫槛褸、瘦骨嶙峋的身影或坐或臥,眼神呆滯,对眼前一切漠不关心。
    而在大殿中央,赫然架著一个巨大的、不知从何处搬来的瓦罐,下面柴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舌舔舐著罐底,发出“噼啪”轻响。
    罐內浑浊的液体“咕嘟咕嘟”剧烈翻滚著,不断冒出黄白色的泡沫,那股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肉食怪味正是从中散发出来。
    火光照亮了一张张被飢饿和某种疯狂扭曲的面孔。
    昨日那老乞丐就蹲在火堆旁,此刻正低著头,用一块脏污的磨刀石,“霍霍”地打磨著一柄锈跡斑斑、却隱隱透出寒光的剔骨尖刀。
    刀刃与石头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破败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每一下都仿佛刮在人的骨头上。
    另有两个年纪相仿的乞丐,一个正往火里添柴,眼睛却直勾勾盯著瓦罐,喉咙不住滚动。
    另一个则蹲在祝生不远处,咧著嘴,露出焦黄稀疏的牙齿,用一种打量待宰牲口的目光,上下扫视著被捆绑的祝生,偶尔伸出乌黑的舌头舔舔嘴唇。
    “你们————想干什么?!”
    祝生奋力挣扎,绳索却越勒越紧,他嘶声质问,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磨刀的老乞丐闻声抬起头。
    火光映照下,他那双眼睛浑浊不堪,布满了赤红色的血丝,乱糟糟地纠缠著,透著一股子癲狂与贪婪。
    他停下磨刀的动作,伸出乌黑的手指,试了试刀刃的锋利,满意的咂咂嘴,这才慢悠悠地转向祝生。
    “干什么?”
    老乞丐咧开嘴,笑容狰狞。
    “小相公,看你细皮嫩肉的,这一身好皮囊,埋汰了可惜。正好借给俺们老哥几个————换顿饱腹!”
    “哈哈哈哈!”
    添柴和蹲守的两个乞丐同时爆发出沙哑疯狂的大笑。
    笑声在破殿中迴荡,激起阵阵阴风,吹得火苗摇曳不定,將那些歪斜的神像影子拉得老长,如同群魔乱舞。
    祝生浑身冰凉,如坠冰窟。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那老乞丐,颤声道:“是、是你!昨日我——我还曾为你说话————”
    “为我说话?”
    老乞丐嗤笑一声,打断了他,那双赤丝乱系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愧意,只有赤裸裸的讥讽与理所当然的残忍。
    “恩情?那值几个钱?能填饱肚子吗?”
    他站起身,提著刀,一步步向祝生走来。刀刃在火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
    “这世道,人吃人!昨日你能从那尼姑庵里逃出来,是你命大,有古怪。”
    老乞丐的声音嘶哑低沉,如同夜梟:“可落到俺们手里,你那点古怪,顶个屁用!俺们只认这口肉!”
    另外两个乞丐也狞笑著围了上来,一人按住祝生的肩膀,一人死死箍住他的双腿。
    巨大的恐惧扼住了祝生的喉咙,他拼命扭动,却撼动不了分毫。
    老乞丐已走到面前,那双癲狂的眼睛近在咫尺,混合著汗臭、体臭和血腥味的呼吸喷在他脸上。
    冰冷的刀尖,抵上了他的咽喉。
    “安心去吧,小相公。”
    老乞丐咧嘴:“你这身皮肉,够俺们香好几天了!下辈子投胎,记得別再乱发善心,这世道,它不吃这套。”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沉,刀尖便要用力刺入。
    祝生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心中只余一片冰冷死寂的黑暗。
    我命休矣!
    然而一预想中的剧痛並未传来。
    “噗。”
    一声极轻极淡,仿佛气泡破裂,又仿佛清风拂过烛火的轻响。
    紧接著,是几声短促到几乎听不见的闷哼,以及重物软倒尘埃的“扑通”声。
    按住他的力量骤然消失。
    祝生惊疑不定,睫毛颤抖著,缓缓睁开一道缝隙。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地上瘫倒的三具乞丐躯体。他们双目圆睁,脸上残留著狰狞与一丝未及转换的茫然,却已气息全无,如同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机。
    那柄锈跡斑斑的剔骨尖刀,跌落在脚边,刀刃上沾著一点泥灰。
    破败阴森的城隍庙大殿,陷入一片死寂。
    祝生猛地转头。
    大殿门口,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一道青衫身影负手而立,衣袂在穿堂而过的夜风中微微拂动,纤尘不染。
    正是韩云。
    他面上並无什么肃杀之气,反而带著一丝若有似无的、仿佛看尽荒唐事的淡然笑意,目光落在惊魂未定、依旧被绑在石柱上的祝生身上。
    “如何?”
    韩云开口,声音平静,带著一丝玩味。
    “这两日光景,过得可还精彩?”
    祝生怔怔地望著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鬆弛,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绑缚的绳索不知何时已寸寸断裂,滑落在地。
    他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瘫坐在冰冷污秽的地面上,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几声破碎的、带著哽咽的嗬嗬声。
    劫后余生的虚脱,连日积累的恐惧、飢饿、伤痛、疲惫,还有那一次次善意换来的背叛与杀戮————
    万千情绪如同决堤洪水,终於衝垮了这个落魄书生的心防。
    他瘫坐在那里,望著月光下那道青衫磊落的身影,一时竟不知是该嚎陶大哭,还是该放声大笑。
    这短短两日,人间鬼蜮,魑魅人心,他算是尝遍了。
    “仙————仙长————”
    祝生终於挤出嘶哑的声音,带著哭腔与无尽的惶惑,问道:“为何会这样?
    学生自问未曾作恶,纵有愚善,亦无害人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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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这茶棚、江上、尼姑庵、乃至这城隍庙,步步杀机,处处鬼蜮,人心之毒,竟更胜妖邪!”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连日积压的恐惧、委屈、愤怒、不解汹涌而出:“那寇三娘身世悽苦,学生心生怜悯,却险些饮下毒茶;江上艄公,索钱摆渡,转眼化作索命水鬼;慈济庵老尼,容我借宿,內里却是食人饿鬼。”
    “就连————就连这看似可怜、受我微末援手的老乞儿,竟也要將我剥皮烹食!”
    祝生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遍布,那属於读书人的温润斯文早已被现实碾得粉碎,只剩下满脸的迷茫。
    “这世道,这人心,究竟是怎么了,善不得善报,恶却横行无忌,学生究竟该如何自处?”
    “这书,读来何用?!”
    “这善,行来何益?!”
    他的声音在空旷破殿中迴荡,带著绝望的颤音。
    韩云听著他近乎崩溃的控诉,脸上那丝淡笑渐渐敛去,目光却依旧澄澈平静,如同深潭映月,不起波澜。
    他缓缓迈步,走入殿中,靴底踏过尘埃,却未沾染半分污秽。走到祝生面前三步处,停下。
    “书,是明理之器,而非护身之符。”韩云开口道,“善,是发乎本心之择,而非交易福报之筹。”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地上乞丐尸身,又看向祝生:“你问为何如此?只因这方天地,纲常已颓,秩序崩坏。”
    “阴阳失衡,则妖孽滋生;人道失德,则鬼蜮横行。你所见,非独独针对你一人,而是此界沉疴之缩影。”
    “神佛隱退,法则鬆弛,弱肉强食便成了最赤裸的道理。”
    祝生浑身一震,呆呆望著韩云。
    “你身具异稟,灵光未泯,於此浊世,如同暗夜烛火,自然引飞蛾扑火,亦招魑魅垂涎。”韩云继续道。
    “你之善念,发於天然,本是可贵。然善而无慧,如同孩童怀璧行於闹市,非但不能自保,反招祸端。”
    “你怜悯寇三娘,可曾深究其怨念根源?你同情老乞丐,可曾察觉其眼底飢火已非人慾?你借宿尼庵,可曾感应那慈悲”幌子下的森然鬼气?”
    一连串反问,如同冰水浇头,让祝生发热的头脑骤然冷却。
    “我————学生愚钝————”
    祝生颓然低头。
    “非是愚钝,是未曾开眼。”
    韩云语气稍缓,接著道:“你之灵性,蒙於红尘俗念,蔽於书生迂见,困於对这世道残存的美好幻想。”
    “你看人,只见其表象苦楚;看事,只循书本教条。殊不知,此界沉沦,早已非圣贤书中所描绘的伦常世界。”
    “在这里,人心鬼蜮,往往披著最无辜、最可怜的外衣。”
    他抬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点清光自指尖漾开,柔和却不容抗拒地笼罩住祝生。
    祝生只觉得浑身一暖,连日奔波的疲惫、身上的伤痛、心头的惊悸,竟如春阳融雪般迅速消解。
    更有一股清凉之气自天灵灌入,直透四肢百骸,涤盪著神魂中沾染的阴秽之气。
    眼前的世界,仿佛被水洗过一般,骤然清晰起来。
    他“看”到了,那死去的三个乞丐身上,缓缓飘散出的,不仅仅是死气,还有浓烈到化不开的、扭曲的贪慾、怨毒、以及长期茹毛饮血积累的污浊业力。
    他“看”到了,破败城隍庙的角落阴影里,蜷缩著几缕极其微弱、即將消散的残魂,那是更早的、无声无息消失於此的“借宿者”最后的不甘。
    他“看”到了,空气中瀰漫的,不仅仅是灰尘与腐臭,还有丝丝缕缕交织的、代表饥饉、疾病、绝望、疯狂的无形“气息”,如同灰色的瘴癘,笼罩著这座庙宇,这片城区,乃至目光所及的整个金华城。
    甚至,他隱隱“感觉”到,脚下大地深处,传来某种沉重、滯涩、带著痛苦的脉动,那是地脉被污秽侵蚀的哀鸣。
    头顶灰濛的天空,仿佛压著一层无形枷锁,隔绝了清灵,只余下浑浊。
    祝生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这突如其来的视野让他震撼莫名。
    原来,这世界的內里,竟是如此污浊、破败、痛苦不堪!
    “这————这便是————”
    他喃喃道,声音颤抖。
    “这便是此界一角真相。”
    韩云收回手指,清光隱没。
    “你身具水德龙韵,天生亲近清正、秩序、滋养之力。於此污浊混乱之世,你的灵性本能会与之衝突,故而遭遇诸多巧合,实则是气机牵引,劫数自招。”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看进祝生眼底:“而今,我暂为你开此法眼,不是让你沉溺於所见之污秽绝望,而是要你明白,何以立身?何以行事?”
    祝生心神剧震,恍惚间,仿佛有一道惊雷劈开了他混沌的识海。
    昨日江上,韩云曾言:“你生而不凡,但你身上的那点东西,在这世道,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今日庙中,韩云又道:“善而无慧,如同孩童怀璧行於闹市。”
    两句话在心头碰撞交融。
    是啊,自己空有一点来歷不明的“异稟”,却无运用之智,无护身之能,更无洞察这鬼蜮人心的慧眼。
    仅凭一腔书生意气、迂腐善念,在这秩序崩坏、人鬼莫辨的世界里横衝直撞,与送死何异?
    怜悯,需有分辨是非、洞察根源的智慧。
    行善,需有兼顾自身、不墮邪途的能力。
    一念及此,祝生只觉得脑海中“轰”然一声,某种桎梏被打破了,其眼神中出现一股坚韧决意的清明之色。
    他挣扎著,以手撑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面向韩云,整了整破烂的衣襟,神情却异常庄重。
    然后,他后退一步,拂去身上尘土,对著韩云,深深一揖到地。
    “学生愚鲁,蒙昧至今。”
    祝生开口,声音依旧沙哑。
    “今日得仙长点化,拨云见日,方知前路险恶,亦知己身之弊。善心非罪,然无智无力之善,实乃取祸之道;异稟非祸,然不识不用,反成催命符籙。”
    他直起身,目光清亮,望向韩云。
    “学生不敢再奢求仙长庇护,亦不敢再空谈虚善。唯求仙长指一条明路。”
    “学生愿学那洞悉幽冥之慧眼,愿修那护持正道之微力,愿在这污浊人世,寻一立足之基,行所能及之善,明所能辨之理!”
    韩云看著眼前这气质已然迥异的书生,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孺子可教,且经此一劫,心性打磨,去芜存菁,那潜藏的水德龙韵,似乎也因主人心境的蜕变而活跃了一丝。
    神者,发乎於心也!
    所谓香火神力,其实也是精神意志的一种。
    如今这祝生正心明悟,神力自然也就会变得强大,只要日后勤修功德,匯聚香火,久而久之,自然会有重新登临神位的那一天。
    只不过,这个时间会很久。
    “明路么?”
    韩云微微頷首,目光投向庙外深沉的夜色,仿佛穿透城墙,看到了更广阔的、劫气瀰漫的天地。
    “你之根基,在於水德,在於龙性。此界水脉淤塞污染,幽冥混乱无序,正需疏导清理之力。”
    他转回头,看向祝生:“我可传你一篇《水泽清蕴诀》,助你引动、淬炼体內潜藏灵韵,沟通纯净水汽,初步掌握自保涤秽之能。”
    “再授你《灵明辨气术》基础,助你巩固方才所开法眼,渐能辨识人气、妖气、鬼气、清气、浊气之別。”
    祝生闻言,心中狂喜,又要下拜,却被韩云虚虚一托止住。
    “莫急。”
    韩云语气淡然,“法诀可授,前路需自行。金华不过一隅,此界广大,劫难深重。”
    “你需以此地为始,以所见所遇为磨刀石,实践所学,磨礪心性。”
    “何时你能凭自身之力,涤清一段污浊水脉,或超度一方滯留怨魂,或辨明一处人鬼交织之局而妥善处之,方算初入门径。”
    “学生,谨遵教诲!”
    祝生重重应道。
    韩云不再多言,並指如剑,轻轻点向祝生眉心。
    一点温润清光没入。
    祝生浑身一颤,只觉得两篇玄奥法诀如同清泉流瀑,印入心田,字字珠璣,蕴含至理。
    同时,体內那一直微弱游移的暖流,仿佛受到了指引与激发,开始沿著某种玄妙的路径缓缓运转起来。
    每运行一分,便觉精神提振一分,身体的虚弱与隱痛也消减一分。
    待他回过神来,韩云已转身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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