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抢城(一)
圣人还在陈州,不动如山。
而陈州城墙,已经摇摇欲坠。
从九月初到十一月中旬,整整七十天时间,圣人一直在陈州城下作业。
在此期间,闻袁象先死,华温琪、张审崇、张从楚、张温等纷纷归降,兗州汴军余部无所適从,董忠下令南奔史太。为筹集路费军心,率所部五千人挖地三尺,搜刮兗州及左近钱財美女,杀人如麻,判官周鲁被打成一滩烂泥。
其他各部不肯他们吃独食,也无法不让部下抢,於是加入。
混乱中爆发火拼。
还有充州籍军士抱团,与百姓联动。
有军士蔡干者,披髮大躁,呼兗州籍武夫数十,攻入武库,將兵甲分发充州男女,號召杀光汴人。三朱爭霸的影响,加上董忠这廝的作为,充州人盛怒之下,一呼百应。但见汴军及其亲眷,皆屠之。
军民各厢在充州开城大战,搞得不可开交。
五日方休,死者以万计。
董忠率两千余残军败逃徐州。
张英死於水井,冯行袭为小妾所杀,卢彦威为孔勍所杀————
不一而足。
倪可福、前朱瑾部下孔勍取得领导权。
杀掉王拱后,下令降李。
冯行袭,前金商均节度使,为圣人所败后,附於全忠。及朱氏败亡,走充州o
卢彦威,前横海节度使,附於全忠。靖难大战期间因暴虐无道,加之对朝廷毫无忠诚,为军府驱逐,奔汴。
王拱兄弟不必说,那年朱温从河中进薄关中,派寇彦卿接洽,弒杀王重盈。
圣人挫败朱温后,隨朱赴汴。
时移世易,若非得到倪可福陈奏,圣人已经忘了这些人。
东京都闻讯欣喜若狂,当日就遣使赴充慰问,同时向圣人报喜,並提报加封。
圣人准东京所奏,遣王彦章、何楚玉、韩宗信、郭猛接应徵入朝为將的孔勍等人,並整军。
兗州余部加上团练,本有堪堪三万。一场大乱后,余者才万人。
四將主持演武会操,共拣出三千七百余人,皆牛高马大、杀人如麻、相对顺眼之辈。
四將奉諭旨,宣布与张从楚、张温等部的两万人选出的非州籍军人万余组建两厢元成军、兴平军。两军四厢再抽一半,与昭德、雄捷、奉化三军置换一这是返回陈州完成的。
剩下的兗州籍军人。
四將在充州募兵数日,募得新兵三千人为止,与之合併,建號怨军。
以阎宝、宋从容、孔勍等兗州將领为使。
兗州初平,新增三个军,两万七千人。李氏军国政府不是第一次训兵,最擅长的就是搞这个,底下军头也是轻车熟路。军事有序进行,实力增长,但圣人並不怎么开心。
因为这也意味著,你对军队的控制力、影响力在下滑。在一个兵骄將悍、强则附、弱则叛的时代,这令人常怀忧思。
引导军人对圣唐的认可、归附心。
军队为国家、诸夏效忠,为守护正义、自由、包容、开放、文德、武运、平等的圣唐而战。
这是自己一直在努力践行的。
给他们戴上洗脑的抹额。
非大典,军中一概不兴跪拜,统一为举手礼。
非战时都虞侯整肃军纪,取消肉刑。
以神道设教,办神社,做纪念壁画,写招魂文,立记事碑,画肖像。
与一乾亲信,身体力行重诺、贵生、尚义、奉礼之精神。
办保险,设保险库使,分出专门备用財政,將抚恤制度化,稳定化。
广树文德、武运等口號的旗帜。
將以前偶尔搞一搞的丹凤门临轩授制、拜將,固定,扩大范围。
军队允许观看上帝祭祀。
等等等等。
都是出於这个目的。
目前,从兴国军、龙捷军、英武军这些部队的表现来看,初步是很有成效的。只要下得功夫,这些新军也是能洗脑的。只是这么个充满暴戾和邪性的年头,就怕没有足够的时间和对象运用法、术、势、道,將这些制度与意识形態在全军生成能够自我维持、追求的传统。
军队政工,军人扫盲,军官学校,这是今后的重点工作。
收编兗州军队后,善后便交给了朝廷。不过,他们什么也没做。因为动乱之后,豪强地主接管了公权力。多事之秋,朝廷也顾不上兗州,派人任命了一批维持官便了事。俟中原平定,该怎样怎样。这些维持官也比较自觉,两月来一直力所能及的为大军提供物资和劳动力。
大乱之余,圣人也没打算要他们的钱。给一点,有个態度也行。
十数万人牢牢钉在陈州城,使得陈许两军完全被挤压在城內。最开始,丘旦、王恕还出城作战,突营也好,烧寨子,夜袭也罢。十几次战斗后,他们放弃了,因为占不到任何便宜。
除了减弱城中守御力量,毫无作用。
在堵死城门后,便安心等待王敬、史太来援。
在南线,四镇兵猛攻蔡州。
赵匡明从襄阳带来的蔡军在城下喊话,破城鸡犬不留。两军力量悬殊,连日猛攻也体现了对方的决心。吴子陵心生畏惧,加上赵蔡、蔡城两军不少人互相认识,有信任基础。
於是开城跪了。
这也许获益於全忠。若非全忠把蔡人胆子杀小了,恐怕没这么容易。
赵匡明任吴、鲜为先锋,向东进攻潁州。
十月下旬,有护国军使者来陈,言观察到河东分兵一路向西,似要渡河入关。
驻扎怀州的论弘毅和卫州刺史樊藤也报告,晋军在潞州、洺州大举出兵,有从河阳、河阴渡河进攻河南府、郑州的跡象。
论弘毅见势不妙,直接撤到了河阳三城,据河而守,並请增援。
得知消息,圣人並不意外。
河东与长安之间的战爭,共有三次。
第一次是討田令孜。两家联军在沙苑大败神策军和岐、分、灵、夏、廊五镇兵。战爭以东军入长安,李王盟友杨復恭上台告终。
第二次是李克用攻大同军战败,这让大家產生了想法。幽州、大同、宣武和张的神策军、颁、廊、夏、凤翔、同华五镇兵十余万四面围攻。
结果都知道。
联军惨败,张濬下野。
第三次就是那年討灵夏了,李克用干涉不得,大略长安,迫使圣人回师,而后屯兵同州討价还价。河北藩镇调停无果,漫长对峙、会战后,晋军几乎全军覆没,李克用驴车夜遁。
三局,他们两胜。
被痛打一次,真的很怕吗?
未必。
我爸被你杀了,我又没被你杀!
你杀得了我爸爸叔叔,不见得也杀得了俺们!
后世河东败那么多次,也一直是豪气冲天:三边校士,铁骑犀甲,云屯谷量。阴山部落,是仆懿亲。回紇师徒,累从外舍。马邑儿童,皆为锐將。
正是这种豪气勇气,才让亚子和二代们敢和如日中天的朱温扳手腕。
毕竟拋开事后论,谁看,都觉得乱杀吧。
这次对付自己,或许觉得很难贏,但要说有多怕,怕到不敢动弹,很难讲。
须知朱瑾只剩个兗州城了,还在想著翻盘——
不过,舅子啊舅子,我不是朱温。
正好,这回连著你们,一锅都收拾了!
中大夫、议会大臣王子美和雄捷军使王彦章领兴国军、羽林军、昭德军各一部,计八千步骑,开赴关中,与京北团练使丁会所部,关西各蕃军及护国军一道,沿河布防。
河阳和郑州的河阴渡口,也各派人领五千兵支援。
河南府,郑州,和陈州,许州都不远。
若是告急了,再让长社城的扎猪解围驰援也不迟,五六天就可到。
十一月初,关东迎来了第一场雪。
朝廷改元天復,元旦过后就是天復元年元月元日。
就在这天寒地冻的时节,李皇帝对陈州城再度发起大规模作业。
守军仰仗的天时,那连场秋季霖雨去后,他发起的土工,就一浪赛过一浪!
陈州城四下只是立满了土堆和战车。军士们爬上土堆,和城平高射箭!战车装满兵士逼近,能放火烧城。几座城楼,都是这样遇火。城根底下,大大小小的洞子深浅不齐,有的打进了几尺。地下还有大大小小的地道,也是一条接一条,塞满燃料。
从早到晚,不定时还有石砲开火。
如此折腾了两个月,搞得陈州城墙摇摇欲坠。陈州军民昼夜抢修,也累得筋疲力尽,不胜其苦。前些日子,他停下作业,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从这时復工,搞到今天十一月十四,陈州城东墙,已经弄垮了一段不小的豁口。底下有准备,动作快的话,几条圆棒大木紧贴搭上,拼盖板子,再沿两边打钉子串绳子,做好抓手围栏,以跨掉的高度而形成的大概四十五的斜度,就是一条宽阔的踏城大道!
这也许已经不能用摇摇欲坠形容。
而城外一望无际,密密麻麻的大营鼓譟巨响,全军都动员了起来。
临近闕口的地方,已有几个寨子,连滚带爬衝出大群军兵,扛著大棒、板子,甩著鉤子,膀子上套著一圈绳子,口里衔刀,星星点点的匯集而来,然后如百川匯海,连成一条蚂蚁黑潮,逆著飞雪,吼吼吼的欢天喜地!
陈州城头。
蓬头垢面,一脸泥灰的丘旦瞪大眼睛,猛地背起竹篓,拿起锄头,喊叫声和守军同样声嘶力竭:“快,打土,抢城!抢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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