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港外海，一大一小两条船，几乎並列著先前方航行。
    很快，两条船甲板上，水手开始奔跑。
    不大一会儿，两条船满帆纷纷降下来，船速肉眼可见的慢了。
    在他们前方，数十条大大小小的战船已经先一步挤占了入港的航道。
    旁边有十余条小船在其间穿行，似乎是在指挥。
    “郑將军，前方是你们军队的舰队吗？他们这是返回母港？”
    那一大一小两条船，正是英国战舰新女王號和南海水师战船。
    经过两个月的航行，他们终於抵达了天津外海。
    只不过，貌似有点不顺利，前方庞大的船队正在进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轮到他们。
    透过千里镜，郑百户已经仔细观察一阵了。
    不过他对水师舰船所知不多，只知道这些船里面，有些船只悬掛的旗帜表明他们是南海水师的战船，但还有许多都不是。
    对於对面船上的提问，他没有回答，而是把千里镜给了林旗官，说道：“你看看，是哪儿的船？”
    林旗官举著千里镜观察一阵后，忽然叫道：“应该是东征的水师，里面许多船掛的是东海水师的水师旗。
    不过看规模，应该不是大军凯旋，可能没那么快。”
    “东征的水师啊。”
    郑百户愣了愣。
    “有小船过来了，一会儿问问就知道了。”
    林旗官开口说道。
    果然，那边维持秩序的小船，应该是天津港的船只。
    看到这边两条船减速，就安排一条小船划了过来。
    一开始，小船应该是打算划到两条船之间的，这样方便和他们联繫。
    不过靠近了，发现那条大船明显不是大明的船只，不仅是样式，旗帜也不一样。
    还好，旁边大福船是南海水师的船只。
    很自然的，小船划到半途就稍微转弯，向著福船划来。
    “你们是什么人，旁边那条船是哪儿来的？”
    靠近后，小船上一个小旗就对著船上喊道。
    林旗官过去答覆，郑百户没有插话。
    等听到说另一条船是諳厄利亚使团，那小旗的狐疑说道：“藩国船，没听说有藩国船要来啊。”
    其实不用惊讶，因为大部份外国船只都不会到天津港，就算是朝鲜的船只，除非三节时会来到天津，其他时候大多都是去松江港贸易。
    天津开海，最大的价值还是南粮北运和把北方的物资从这里向外运输，是承担运输的功能，而不是对外贸易。
    不过就算这样，天津港的货物吞吐量，依旧超过月港。
    毕竟，漕粮走海路以后，就是很大的货运量。
    而在今年，南方运来的粮食更是增加数倍。
    其中，部分是从南洋收购来，补充通州仓粮食储备的。
    年前，通州仓调拨大批粮食支援蒙古，这部分消耗肯定要补上。
    此外，还对运河上水次仓进行补充。
    不止如此，魏广德还让户部专门做了预案。
    那就是不管是蒙古还是大明北方各省出现大面积天灾的情况下，沿运河建立的五大粮仓可以依次开仓，发出粮食进行賑济，直至最后的通州仓。
    明朝沿京杭大运河设立的诸多大型粮仓，包括水次仓和终点的京通仓。
    其中，水次仓是漕粮北运过程中的关键中转节点，而京通仓则负责最终储存与分配。
    五大粮仓指的是淮安常盈仓，位於江苏淮安，是南粮北运的重要起点之一。
    徐州设立的广运仓、永福仓，地处汴泗交匯，漕运枢纽，广运仓规模最大，可贮粮二百余万石，编制达千余人。
    临清有广积仓、常盈仓等，位於山东临清，可容三百万石。
    德州广积仓、常丰仓，北接京师，南连临清，是山东段核心中转站，年转运漕粮三四百万石。
    此外就是济寧仓，不过在漕粮海运后，天津仓的地位快速提升，作为运河与海河交匯点，承担漕粮接转京师的任务，不管是转运还是储备量，都已经超过了济寧仓，成为运河上重要的仓库。
    魏广德知道未来在山西、陕西和河南等地会连年大旱，虽然不知道具体时间。
    但在自己执政期间就做好防灾预案，魏广德觉得是有必要的。
    谁知道自己的接任者到底是什么德性，要是能力不行，那就只能用制度来补全。
    所以，在魏广德示意下，户部制定依次从运河粮仓发粮賑济的制度，直至粮库存粮达到最低警戒线止。
    到那时候，就得是通州仓开始发粮賑济。
    至於亏空的部分，户部会以最快速度通知南海水师，在南洋採买回来。
    部分依旧通过漕运补充上述粮仓，其余则运到通州仓。
    可以说，原本运河上的水次仓的地位，已经从过去漕粮中转和存放，演变成大明在北方预先准备的备灾库房。
    利用运河便利，方便各处调集、补充粮食。
    实际上，此时的魏广德，已经开始在给未来做准备。
    他知道明末北方乱起来的原因是因为天灾，连续多年的旱灾让地里颗粒无收，特別是山陕一带，所以乱的最厉害。
    能解决吗？
    没有。
    当人连喝的水都不够了，你还能指望他们用珍贵的水去种地吗？
    不能。
    所以，只能靠賑济。
    而大明原来的制度，是要賑济的。
    但是，粮仓的粮食发出去以后，只能等来年，南方漕粮运到，补充。
    可是，一旦出现连续几年的旱灾，每年都需要向外拨出粮食賑济后，每年能补充的漕粮相比发出去的賑济粮，就变得杯水车薪。
    时间一长，粮库也空了。
    没了賑济粮，地方就乱了。
    地方上的混论短时间內得不到解决，各路野心家也就会蠢蠢欲动，然后就是所谓的“十八路反王”，朝廷就更加难以短时间內平息。
    能平息，似乎只能靠天。
    需要哪怕是一年的风调雨顺，也能缓解这样的局面。
    这似乎是个无解的难题，因为没人能够影响天气，没人能够指挥老天爷下雨。
    可是现在不同了，当大明还在开海，建立起从南洋大批量採购粮食弥补不足的问题后，这个难题貌似就迎刃而解。
    水师会在第二年採购回弥补上一年亏空粮食的部分，始终维持著北方粮库有充足的存粮。
    只要朝廷有银子採买粮食，就不会出现无粮賑灾的场景。
    北方，也就乱不起来。
    “这些船是从倭国回来的？大军凯旋了？这么快？”
    船头上，林旗官还在和小船上的小旗交流情况。
    “不是，是运输战利品的，这已经是第三批了。
    第一批运回来的是金银，据说有几百万两金银，当时也是这样，运金船堵塞航道.”
    卫所的人似乎很擅长闹瞌，郑百户就在那里听著他们说话。
    “这些船上，听说有许多是铜料，还有许多硫磺.”
    倭国硫磺资源富足，而大明虽然在山西、湖南等地也有硫磺矿，可开採不易且成本高昂。
    於是，从倭国输入硫磺就成为海商赚钱的一条路子。
    魏广德的商船，从倭国返航都会装满能採购到的手工艺品和金银，还有就是铜料、硫磺。
    一些会直接向民间销售，而剩余部分才会交给官府。
    官府对硫磺的收购价是每斤70文，但是在民间价格高达4、500文。
    大明朝庞大火药產量，如果完全靠国內矿產生產，是远远不能满足需要的，全靠从倭国贩运。
    英宗时期，曾出现过官府单次从倭国採购高达三十多万斤硫磺的记录。
    此后，朝鲜和琉球的朝贡贸易，硫磺都是最主要的物资。
    大明一面严格控制硝石出口，一面通过多条渠道获得硫磺，加之自產的木炭，才给了明军对外作战的底气。
    其实在万历年间援朝抗倭战爭中就可以看出来，倭军装备数万只鸟銃，但却没多少火炮。
    除了本国火器製造技术限制外，最主要就是火药不足。
    一门炮一次开火需要消耗数两火药，而他们装备的铁炮，不过一、两钱火药就够了。
    差距不是一般的大。
    明军对外作战，可以用大炮直接把对手打趴下，而倭寇不能。
    明朝军队在当年到底有多可怕？
    据说清朝乾隆年间，陕甘总督李侍尧曾经清查陕甘各地所存火炮，发现从府城到州城到县城再到寨堡，全是大大小小的明朝火炮。
    出於“万一贼匪窃发，被其抢得”之的维稳思想考虑，李侍尧总督將这些火炮集中清点，发现能继续使用的前明大炮133门，小炮2613门。
    此时，距离明朝灭亡，已经整整137年了。
    明朝的灭亡，真的就是一群败家子酿出来的祸患。
    財政被掏空，朝廷无钱“僱佣”军队，然后就灭亡了。
    挽救大明朝，魏广德其实早就想明白了。
    完善制度，守住常盈库这个钱袋子，不让万历皇帝祸祸，再想方设法给大明財政开源。
    只要能度过“小冰河”，大明就还是大明。
    至於他捣鼓出来的劝农司，红薯再好，没水一样养不活，只能说对水的需求小点，但绝对没法挽救大明朝。
    所以，新作物的引进、推广，朝廷没有停止。
    现在大明南北都开始种植亩產五、六石的土豆补充產量就是办法之一，红薯、御麦也在推广，丰富了百姓菜谱。
    但魏广德已经不信那些劳什子小说里写的，只要提前引入红薯就能解决北方饥荒问题。
    天津港小船已经划远，他们要回去稟报，有外藩使团抵港，需要留出一个泊位。
    “和罗伯特他们说下，等港口那边的消息。”
    郑百户这会儿悠閒的端著茶，站在船楼上看著远处的大明船队。
    “郑，你们打了胜仗？”
    消息传到新女王號上，罗伯特伯爵就到了船尾甲板上，和郑百户交流起来。
    “呵呵，打了倭寇，不值一提。”
    郑百户乐呵呵说道。
    “那是什么样的国家？”
    罗伯特很是好奇，什么样的国家敢对明国动手。
    明国很强大，罗伯特是亲眼目睹的。
    国土庞大，南北就有数千里，还有万万人口，这些都是欧罗巴国家不敢想像的。
    到底是什么样的国家，敢对明国出手，实在难以想像。
    “一个弹丸之国而已，不过人口不少。”
    郑骏在锦衣卫，多少也听到些倭国的消息。
    倭国最让大明感到惊讶的，还是他们的人口。
    就那么大点地方，居然养活了这么多人。
    別管人家过得好不好，反正有那么多人。
    “他们怎么敢和明国为敌？”
    知道了大致情况，罗伯特就直接问道。
    国家很小，但人口很多，这样的国家確实需要扩张。
    扩大地盘。
    毫无疑问，土地是制约这个国家发展的重要因素。
    只不过，明国如此强大，他们怎么敢捋虎鬚的。
    “海盗，他们就是一群海盗。”
    郑百户直接回答道，这也是大部分明人对倭国的看法。
    那个国家，都是海盗。
    听到郑骏的回答，罗伯特忍不住老脸一红。
    没说的，英国上流社会当然知道，他们和欧洲诸国差距太大。
    所以，他们的策略，其实就和他们正在討论的倭国一样的行事作风。
    只不过，英国命好，欧洲被分裂成无数小国，相互之间勾心斗角，还是有机会成功。
    事实上，他们还真就成功了。
    想到大明庞大的海外利益，罗伯特伯爵自然就以为倭国也是像他们一样，支持海盗打击明国在海上的商船，掠夺。
    然后，明国发怒了，派出大军进行征討。
    大明的朝廷，自然不会傻到把几十年前那些不堪往事拿出来说。
    什么区区数十个倭寇就能纵横东南千里，实在说不出口。
    有藩国使团的到来，无疑让天津港这边很重视。
    毕竟是来京城覲见皇帝的，所以半个多时辰后，就过来两条小船。
    在小船引导下，福船和新女王號就插队，优先进入了天津港。
    此时偌大港口，不管是军港还是民用港口，都已经被总兵府徵用。
    不过还是给郑骏他们留下两个泊位，让他们能靠岸。
    在码头上，数辆马车已经停靠在那里。
    天津港还是建有港区，港区內也有生活区，自然有客栈。
    这些人下船，自然得在港口休息两日后，再由天津卫所派兵护送进京。
    不过在码头上，管理港口的主事还是检查了新女王號的路引。
    至於郑骏所乘船只，在他们拿出锦衣卫腰牌后，自然放行。
    “我先送你们去客栈休息，我们还有事儿，得先进城一趟。”
    郑骏在船上和罗伯特聊的多，关係也亲近些，所以先送他们去旅店，这才入城进了锦衣卫百户所。(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