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毅从袖中取出一枚从李玄洪身上搜出的残破玉简，玉简表面裂纹密布，却还残留一丝极淡的血光。
    “这是李家祖地护山大阵的中枢玉简残片。”郑毅声音很低，“三天前，赵三槐的人从李家外围哨探手里抢来的。上面有阵眼的位置。”
    沈长渊接过玉简，指尖轻轻一点。
    玉简亮起幽红光芒，浮现出一张模糊的阵图。
    阵图中央，一座九层石塔虚影若隐若现。
    “九幽镇魂塔。”沈长渊眼神微凝，“李家老祖的成名法宝。塔身可镇压魂魄，九层全开，连渡劫初期修士都能困住一刻钟。”
    郑毅点头：“所以我们不打正面。”
    “明日辰时出发，先佯攻祖地东门。”
    “吸引李无极注意力。”
    “然后……我带赵三槐和鬼影叟，从西侧断崖潜入，直奔九幽镇魂塔。”
    “毁了阵眼，大阵自破。”
    沈长渊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年轻人，玩得够阴。”
    郑毅没笑。
    他只是看向城外黑沉沉的夜色。
    那里，是黑水河上游。
    是李家祖地。
    是李无极闭关三百多年的地方。
    是……他们所有恩怨的终点。
    “前辈，”郑毅声音很轻，“明日一战，鸿运城就拜托您了。”
    沈长渊背过身，负手而立。
    月光落在他白袍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去吧。”
    “老夫守着城。”
    “谁敢来，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半步渡劫。”
    郑毅抱拳。
    转身离开。
    辰时未到，天色还带着夜的余韵，黑水河上游的雾气浓得像一层浸了水的棉絮，裹住整座李家祖地。河面平静得诡异，只有偶尔一尾鱼跃出，砸出的水花在雾里扩散成一圈圈灰白的涟漪，又迅速被吞没。祖地外围的护山大阵已全开，九道淡紫色的光幕层层迭迭，像九层半透明的纱帐，从山脚一直铺到主峰之巅。光幕表面不断有符文游走，细看之下，那些符文竟是一条条缩小了的锁链，链头链尾咬合，发出极轻的金属碰撞声。
    鸿运城联军在距离祖地三里外的黑松岭脊停下。
    岭脊是一道天然的刀削崖，崖顶长满低矮的黑松，松针被晨露打湿，颜色深得发黑。郑毅站在最前方一块突出的岩石上，黑袍被风吹得贴紧身体，袍角滴着水珠。他身后是十二位洞府修士，外加赵三槐带着的三十余名刀客，再往后是郭家精锐两百人，全都披灰黑斗篷，蒙面，只露出一双双眼睛。队伍最末尾，沈长渊负手而立，白袍在雾气里格外醒目，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
    对面，李家祖地东门方向，雾气忽然被一股无形巨力撕开。
    李天阙带着百余名重甲修士现身。
    他站在一头通体赤红的血鳞狮背上，狮子低吼时，口鼻喷出的热气在雾里凝成血红的云团。李天阙披风已被撕裂大半，胸前那枚碎裂的血玉只剩半块，还在往外渗血。他手里提着九环大刀，刀身映着晨光，寒芒刺眼。
    双方隔着三里雾气对峙。
    李天阙先开口，声音裹着灵力，像闷雷滚过河面：
    “暗夜！”
    “昨夜断魂崖一战，你烧我船队，废我族人，手段够毒！今日你还敢带这点乌合之众来送死？”
    郑毅没立刻回话。
    他只是抬手，轻轻一挥。
    身后十二位修士同时踏前一步。
    枯莲真人第一个掐诀。
    他双掌合十，掌心浮现一朵半枯的青莲，莲瓣层层绽开，每一片瓣上都凝着一滴晶莹的水珠。水珠离掌心后瞬间暴涨，化作十二颗脸盆大小的水球，悬在半空。
    “去！”
    十二颗水球呼啸而出，拖着长长的尾迹，像十二颗流星砸向东门光幕。
    与此同时，碧箫夫人将碧玉短笛横在唇边。
    她没吹，只是轻轻一吐气。
    笛孔里冲出一道极细的墨绿色音刃，音刃在空中扭曲成螺旋状，发出尖锐到让人耳膜发麻的啸声，直刺光幕中央。
    铁臂侯狂笑一声，独臂抡起一柄玄铁战锤。
    锤头足有磨盘大，锤身上缠满赤红符文。他猛地踏地，崖顶岩石龟裂，战锤脱手飞出，在半空化作一道赤红流星，砸向光幕最厚的一层。
    鬼影叟身影一晃，已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出现在光幕边缘十丈处，双手各捏一柄骨刃，刃身上缠着幽蓝鬼火。他低喝一声，鬼火暴涨，化作两条火蟒缠向光幕。
    十二位修士同时出手。
    法术光芒交织成一片绚烂却致命的网，轰然撞上第一层紫色光幕。
    轰——！
    第一声巨响。
    光幕剧烈震荡，符文锁链疯狂碰撞，像无数铁链在同时拉扯。十二颗水球率先炸开，水浪四溅，却被锁链一绞，瞬间化为雾气。
    音刃钻入光幕，发出一连串刺耳的撕裂声，硬生生在锁链上切出十几道缺口。
    玄铁战锤砸在最厚处，锤身爆开赤红符光，硬撼锁链，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那片光幕凹陷下去半尺，锁链断裂七八根，碎片像流星雨往下坠。
    鬼火蟒钻进缺口，沿着锁链往里烧，烧得紫光黯淡，发出滋滋声。
    第一层光幕摇摇欲坠。
    李天阙脸色铁青，猛地举刀。
    “李家子弟听令！”
    “第二层、第三层全开！”
    “给我顶住！”
    祖地深处传来低沉的钟声。
    咚——咚——咚——
    九声钟响后，第二层、第三层光幕同时亮起。
    紫光更浓，锁链更粗，符文游走速度快了一倍。
    郑毅终于开口。
    声音不大，却穿透三里雾气，直达李天阙耳中：
    “李天阙。”
    “你躲在阵里喊得再大声，也改变不了今天的结果。”
    李天阙狞笑：“结果？结果就是你今日葬身黑水河！”
    他猛地一刀斩下。
    九环大刀刀气暴涨，化作一道四十丈长的血色刀芒，裹着腥风，直劈郑毅所在崖脊。
    郑毅不退反进。
    长剑出鞘。
    金焰缠绕剑身，像一条活过来的金龙。
    他一步踏出，身形瞬间暴起，迎着刀芒当头斩下。
    “铮——！”
    剑刀相交。
    天地间炸开一声闷雷。
    金色剑芒与血色刀芒对撞，气浪呈圆形扩散，岭脊上的黑松齐齐折断，松针像暴雨砸向河面。
    两人同时后退。
    郑毅退回崖脊，靴底在岩石上犁出两道深沟，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李天阙站在狮背上，披风彻底撕裂，胸口血玉碎块簌簌落下。他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天罡金丹……果然霸道。可惜，你伤势未愈，硬拼下去，先死的只会是你！”
    郑毅擦掉嘴角血迹，声音平静：
    “硬拼？”
    “我从没打算和你硬拼。”
    他抬手。
    身后十二位修士再次掐诀。
    这次不是单打独斗。
    而是同时结阵。
    枯莲真人双手结印，十二瓣青莲虚影在他身后浮现，每瓣莲上都凝出一道水龙。
    碧箫夫人短笛贴唇，吹出第一个音。
    音波如潮，却不是杀招，而是辅助。
    音波钻进其他修士耳中，众人气息瞬间连成一片。
    铁臂侯战锤脱手，这次不是砸，而是悬在半空，锤身符文大亮，化作一座赤红铁山虚影，压向光幕。
    鬼影叟身影闪烁，已出现在光幕最薄弱处，双手骨刃舞成一片幽蓝残影，刃刃往缺口里钻。
    其余八位修士或祭法宝，或掐剑诀，或捏印，或抛符。
    一时间，剑光、刀芒、水龙、火蟒、雷网、冰锥、毒雾、鬼影……各种法术交织成一片绚烂的死亡风暴，疯狂轰击第二层光幕。
    光幕剧颤。
    锁链疯狂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哀鸣。
    第二层光幕上出现数十道裂纹。
    裂纹迅速蔓延，像蛛网一样覆盖整片光幕。
    李天阙脸色大变。
    他猛地转身，对身后修士吼道：
    “第三层！快开第三层！”
    祖地深处钟声再响。
    第三层光幕亮起。
    紫光浓得发黑，锁链粗如儿臂，符文游走时带起雷光。
    可裂纹已经蔓延到第三层。
    第三层刚亮起，就出现细微的碎裂声。
    “咔——咔——咔——”
    像冰面开裂。
    李天阙目眦欲裂。
    “暗夜！你到底想干什么？！”
    郑毅悬在半空，黑袍鼓荡，金焰缠剑。
    他看着李天阙，声音穿过层层光幕：
    “我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们李家……知道什么叫绝望。”
    他抬手。
    剑尖指向祖地主峰。
    “诸位。”
    “再来一次。”
    十二位修士同时低喝。
    法术再次凝聚。
    这次更猛。
    水龙合二为一，化作一条百丈巨龙，张口咬向光幕。
    音波凝成一道墨绿长矛，矛尖缠绕着无数细小音刃。
    铁山虚影轰然砸下，砸得第三层光幕凹陷半丈。
    鬼影叟身影一闪，已贴在光幕上，骨刃疯狂切割，像在剥一颗巨大的紫色茧。
    其余修士法宝齐出。
    轰——！
    第三层光幕终于出现一道贯穿上下的巨大裂缝。
    裂缝里紫光疯狂外泄，像被捅破的血袋。
    李天阙脸色惨白。
    他猛地仰头，对祖地深处嘶吼：
    “老祖！护山大阵撑不住了！”
    祖地主峰。
    九幽镇魂塔第九层。
    李无极盘坐在塔顶蒲团上，周身血雾浓得化不开。
    他缓缓睁眼。
    眼中血丝密布。
    “撑不住？”
    他声音极低，却传遍整座祖地。
    “老夫……亲自来会会他。”
    血雾暴涨。
    瞬间吞没整座九层石塔。
    塔身剧颤。
    第九层塔门轰然开启。
    一道血色身影从塔顶冲天而起。
    血影在半空凝实。
    李无极现身。
    他须发皆白，却披一袭血色长袍，袍子上绣满锁链与骷髅图案。手中提着一柄骨杖，杖头是一颗缩小的人头，眼眶里燃烧着幽绿鬼火。
    他悬在祖地上空，目光穿过层层光幕，锁定郑毅。
    声音如从九幽深处传来：
    “暗夜。”
    “老夫等你很久了。”
    郑毅抬头。
    金焰在剑身上暴涨。
    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
    “李无极。”
    “你终于肯出来了。”
    双方隔着残破的光幕对视。
    雾气在他们之间翻涌。
    像一条即将被撕裂的纱幕。
    风停了。
    河水声也仿佛静止。
    整个黑水河上游，只剩两道目光在对峙。
    一金。
    一血。
    下一瞬。
    李无极抬手。
    骨杖重重一顿。
    “轰——！”
    第九层光幕彻底崩碎。
    紫色碎片如雨坠落。
    护山大阵……破了。
    郑毅长剑一抖。
    金焰暴涨三丈。
    他声音穿透雾气，直达每个人耳中：
    “诸位。”
    “杀！”
    十二位修士同时低吼。
    法术、法宝、刀光、剑影……
    如潮水般涌向祖地东门。
    大战。
    正式爆发。
    黑水河在这一刻仿佛被惊醒，河面不再平静，层层迭迭的波纹从祖地东门方向疯狂向外扩散，像有人在水底猛砸巨锤。雾气被法术余波撕扯成无数碎片，残留在空中的灵光和血气混杂，映得整片天空发出一层诡异的紫红。
    东门第一层光幕早已化为齑粉，碎裂的紫色锁链像断了的铁蛇漫天坠落，砸进河里溅起数十丈高的水柱。第二层光幕此刻也只剩薄薄一层，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都有电弧跳跃，发出刺耳的噼啪声。第三层光幕虽还勉强撑着，却已凹陷得不成样子，锁链断裂处冒出缕缕黑烟，符文游走的速度明显迟缓，像一颗即将爆裂的紫色心脏。
    李天阙站在血鳞狮背上，披风彻底烧成灰烬，只剩半边玄铁重甲挂在身上，胸口那枚碎裂的血玉彻底化为粉末，随风飘散。他双目赤红，九环大刀刀身已被剑气砍出数十道豁口，每一次挥动都带起金属哀鸣。
    “给我顶住！”他嘶吼，声音几乎被法术轰鸣吞没，“谁敢后退一步，老子先砍了他！”
    身后百余名重甲修士咬牙结阵，手中长戟、法宝、灵符同时祭出。有人掐诀召出一面面玄铁盾牌，有人抛出锁魂链试图缠住冲在最前的铁臂侯，有人祭起青铜巨钟，钟身嗡鸣，荡出一道道音波试图抵消碧箫夫人的音杀。
    可这些抵抗在十二位洞府修士的合击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枯莲真人此刻已不在原地，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色残影，绕着东门光幕游走，每一次手掌翻飞，就有一朵半枯青莲在光幕裂缝处炸开。莲瓣如刀片四散切割，逼得第三层光幕上的锁链一根接一根崩断。
    “老夫这把老骨头，今天就陪你们李家玩到底！”枯莲真人声音苍老却带着快意，“李无极，你躲在塔里当缩头乌龟，老夫倒要看看你能忍到几时！”(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