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3章 塞纳河的波光
纯粹的美是一种含含糊糊的事物,它精巧又笨拙,华美又淳朴,同时兼具了欢乐和苦痛的双重属性。
顾为经觉得,它是一团云气,你伸出手指想要抓住它,它就会从你手指的缝隙里散去,它是一团怪诞梦境,当你身在梦境的时候,你就丧失了对於现实本身的知觉,当你在现实中醒来,你又瞬间失去了梦的完整性,只能捂住太阳穴,皱著眉头回忆那些闪回的片段。
既然是梦境也是云气,那么你就找不到任何一种机器,去称量出它的现实重量,没有能够称量云的砝码,也未有找到记录梦的拷贝。
既然没有砝码也没有拷贝。
那么——
也就很难去衡量“美”的浓度。
既然无法去衡量“美”的浓度,那么,按照这样的標准,似乎也就不存在绝对意义上更好的作品,和绝对意义上更坏的作品。
既然不存在绝对意义上的更好和更坏,那么,也就不存在绝对意义上的输与贏。拳台上站著的是胜利者,倒下的是失败者。跑步比赛里,时间更短的是胜利者,时间更长的是失败者。
可绘画呢?
世界上有那么多场的展会和竞赛,每一场竞赛都会出现成功者和失败者,画的更好的人和画的更糟糕的人,但好与坏,胜利与失败,標准本身就在不停的变化。
收藏家眼里,第二个鲁本斯要比第一个伦勃朗好。评论家笔下,一只画布上受到女王喜欢的,技法绝对完美的狗子,也可以胜过记录伟大帝国繁荣下阴暗面的《奴隶船》。
什么才是真正的標准呢?
就算永恆的標准真的存在,在这个標准之下,《蒙娜丽莎》也未必就是比婴儿的信手涂鸦更优秀的作品。比如,那种未经任何社会修饰,未经任何金钱腐蚀的纯粹天然感一哦,说起那种纯粹未经任何社会修饰、未经金钱腐蚀的纯粹感,婴儿的信手涂鸦比起一只天上飞过的飞鸟在沙滩上踩过的足跡,似乎又等而下之了。
按照这样的標准来计算。
也许马里亚纳河沟里爬著的某只安康鱼,才是地球上最懂画的生物,嗯,这个形容太小家子气了,也许我们可以拍著胸脯保证,它是全太阳系里最懂画的生物,但————出於科学的严谨性,不能说它是全宇宙里最懂画的生物。
谁能去保证,隔壁织女星系阿尔法星座,没有趴著一只纯天然的外星安康鱼呢?
加油吧。
外星安康鱼鑑赏家。
既然如此,既然这样,失败本不是无法接受的结果,成功和失败它都並不真的存在,它都只是一种梦一样的幻觉。
又或许—
所谓更好的画,或者所谓更精糕的画,都遵循著一种心灵上的简单定义,把所有的笔触,色彩,光影都丟掉。
艺术就是“啊”,所谓的更好的画,就是有人画出了一幅你想要表达却无法表达的作品,就是在那一幅画的画稿的时候,你心里忽然反射出这样一个念头。
“他比你做的更好。”
传说之中,巴黎的很多公共画室都不欢迎毕卡索,因为毕卡索实在太有才华了,因为毕卡索有属於毕卡索的“魔法”。他能在见面的一瞬间偷走女人的心,也能在见面的一瞬间“偷”走別人的画。
在不知真假的传言里,毕卡索只需要扫上几眼,就能掌握一幅画稿的精髓,然后以更优秀,更“毕卡索”的方式,在画稿上完全还原出来,让那些画师们在见到毕卡索的画稿的第一时间就会马上意识到“哦。”
“他比你要做的更好。”
对很多画家来说,在毕卡索的画稿面前,他们的自信心都会受到毁灭性的无情打击。
看,那个人叫做毕卡索—一他画了五分钟时间,就在你最引以为傲的地方,比你做的更优秀。
顾为经如今所面临的,就是这个情况。
过往的人生里,他有著外人所不知道的秘密武器,他掌握著繆斯女神神庙的小道钥匙一穷樵夫阿里巴巴找到了大山里的宝藏,念动芝麻开门”,装满黄金的宝箱就会隨之轰然洞开。
芝麻开门。
芝麻开门。
芝麻开门。
自学生时代开始,山中的黄金秘宝就一次又一次的向著顾为经开,每当他最绝望,最迷惘,最彷徨的时候,隨著那句咒言在他舌尖绽放,他就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在祭台上摆下礼物,艺术之神就会拋回给他一道法咒。
这一次也像之前的千百次一样。
顾为经得到了他所希望的《人间喜剧no.2》,一幅比原版作品更好的画作,一条浓缩著的塞纳河。
这幅画包含著顾为经心里对“油画技法的极境”的崇高想像,他的笔触绝对严谨,用色绝对坚固。
一幅画,便是一万幅画。
看看那些色彩吧,只要看得仔细,你便能在它们之中找到过去三四个纪元里巴黎这座伟大城市里所诞生的那些名家笔墨的影子。
你最喜欢的画家是谁?
画风沉稳,如岩石所构成的城堡一样般坚固的画家尼古拉·普桑?还是洛可可风情的代表,浮华、浪漫、旖施,如同用金银丝线编织出一幅幅画作的华托或者布歇。
哦。
懂了。
你觉得轻巧、感性的洛可可艺术实在是太腻了,像是一本同时加了糖、蜂蜜和奶油的葡萄酒,放纵的近乎於罪恶。你认为艺术应该包含著一种道德的凝视而不是去画什么裸体的美人。
无节制的情慾让作品变得平庸。
你希望找到一种更雷霆万均的画法,你先在年表上往前看去,从布歇的画上往后退,看回了尼古拉·普桑,这位法兰西古典美学最正统的继承者。不不不,你已经看腻了那些圣经故事和罗马的君王,那一大票义大利画家画这个就已经够了,不要再来一大票法国画家画这个了。
於是,你又从布歇的作品往后看,你找到了新古典主义画派的扛旗手。雅克·路易·大卫。
熟悉美术史的鑑赏家都知道,画家就像兔子一样,往往是一窝一窝出现的。
就像隨便拋给伊莲娜小姐一个电梯上看到的姓氏,她就能一直给你追溯到什么拿破崙的將军和荷兰的国王身上去。
提香是乔尔乔尼的师弟,贝利尼是乔尔乔內的老师。
只要树形图画的够大,那么,世界上最会欣赏音乐的荷兰大奶牛,和世界上最会画画的深海安康鱼之间,也能找到一根丝线紧密相连。
但你真的真的很难相信,雅克·路易·大卫(儘管差了不少年纪),竟然会是弗朗索瓦·布歇的表弟。布歇竟然是雅克·大卫母亲的侄子!
两个人都在法国艺术史或者油画艺术史上留下了属於自己的印记。布歇是宫廷风情的化身,他是洛可可之王,他的画笔和那些旖施的故事一起奠定了篷巴杜伯爵夫人的黄金时代。而大卫则是巨变的见证者,社会革命的化身,是拿破崙的秘友,画过著名《马拉之死》也画过更著名的《拿破崙跨过阿尔卑斯山》。
哦。
他还在议会上亲自投下过处死路易十六的选票。
这两人竟然是远方表亲!当年雅克·大卫差一点就在叔叔的建议下,跑到布歇的画室里学画去了!你有些时候,看到这两个人的作品,会觉得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差异比深海安康鱼和荷兰大奶牛的差別还大。
哦,那可是巴黎。
不管安娜多么坚称维也纳才是欧罗巴第一,咱正经的老维也纳人每天早晨起来就是好这么一口,就是一边弹贝多芬,一边听著小约翰·施特劳斯一边看著克里姆特,麵包要泡在咖啡里,没別噠,玩的就是这劲儿,就是这么地道!
也许维也纳是欧洲的心臟,那么,巴黎,则是欧洲永远的明珠。
整座大陆的阴晴雨雪,风云变幻,雨露与阳光,都会一丝不苟的在这颗澄澈的珠子上反射出来,都会在塞纳河的河水之上倒影出来,都会在画家的画板之上倒影出来。
巴黎就是这样复杂而多变的城市,它是巴尔扎克笔下,关著无数只性格各异的动物的巨大动物园。
投下处死路易十六投票的画家,就是当年画篷巴杜夫人的画家的表弟,还差点成了对方的学生。
1751年。
弗朗西斯·布歇为了美丽惊人的爱尔兰移民的后裔奥墨菲小姐画了一张全身油画,这幅油画被认为是布歇人生的巔峰之作,也被认为是洛可可艺术的巔峰之作。身材丰腴的美人双腿张开,趴在垫子上,浑身不著片缕。
评论家可以说,整幅画包含著几乎不加演示的情色性暗示—一如果,不直接说弗朗西斯·布歇就是明目张胆的在那里画色情画的话。
据说。
凡尔塞宫里的国王路易十五看到画稿的第一时间,就被那种油画里肌肤如同凝脂一般的观感打动了,那种不加掩饰的感官愉悦征服了国王。
於是。
奥墨菲小姐因此成为了国王的情妇,並產下了一个孩子。
22年之后。
同样是在巴黎,大卫在美术学院毕业了,他將在这座城市带来全新的艺术风尚,而真正让他走入人们视野的,则如同他母亲的侄子布歇一样,同样是一幅关於女人的画稿—
《安德洛玛克的悲伤》。
这是整部古希腊神话传说里最著名的战役,据说连奥林匹斯圣山之上的诸神都透过云海,悄悄观察著这起人间的纷爭。
在整部古希腊神话里,有人完成过不可能的试炼,有人斩下过九头蛇的脑袋,有人在大海里和妖魔搏斗,但似乎没有任何一场战斗可以和它比肩,没有任何一场战斗,这么的富有生气。
凡人之间的生死相向,惊人程度似乎远远超过了诸神之间的搏斗。
在那《伊利亚特》的长诗之中,杰出的勇士,特洛伊人的英雄,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赫克托尔手提长剑,对上了另外一位杰出的勇士,希腊人的英雄,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阿咯硫斯。
赫克托尔的名字就带有悲剧性。
他的名字在希腊与里,被译为“坚守”,但特洛伊终將被攻破。与此同时,杀死他的阿咯硫斯將登上荣耀之顛,他將成为战神的代名词,然后,很快,死於阿波罗所射来的暗箭。
於是。
这场决斗的另外一方,阿咯硫斯,他的名字也成为了拉丁语系里那个最著名的谚语之一,“阿咯硫斯之踵”的代名词。
在路易·雅克·大卫的画《安德洛玛克之死》里。
那场惊心动魄的决斗已经结束了,死去的赫克托尔安详的躺在床上,头戴著橄欖枝,床塌边还放著青铜的头盔和连鞘的短剑,胸肌散发著大理石一样的光泽。而他美丽的妻子则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搭在死去的丈夫的双手旁边,仰头望著天空,眼神哀婉欲绝。
如果一个人喜欢这种关於个人情感和公共责任的衝突的画面设置,这种辉煌而又悲伤的庄严感,那么,他们就一定会喜欢路易·雅克·大卫的作品。
让我们在画稿之上,把视线从那些绝对庄严肃穆的笔触之上移开,沿著塞纳河上的波光继续往下瞧。
顾为经在构思他的《人间喜剧no.2》的时候,不只是在古典时代的巴黎油画家们的身上找到过方向,也不止只是在古典时代的巴黎油画家的作品里汲取过他想要的灵感。
他的笔触不仅仅只包含有那些希腊的,罗马的,宫廷的,社会的————倒影。
塞纳河从古至今一直都在流淌,他也花了很大很大的努力,去刻画,去寻找他最想找到的那缕波光。
再重新说一遍。
顾为经花费了很大的精力,去构思这幅作品。
他的笔触不仅仅只包含有那些希腊的,罗马的,宫廷的,社会的————倒影。
塞纳河从古至今一直都在流淌,他也花了很大很大的努力,去刻画,去寻找他最想找到的那缕波光。